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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计算:远在天边还是近在眼前?

晋中

这算是一篇命题作文。我好歹算是搞理论物理研究出身,身边围着一群求知欲旺盛的朋友,再加上几个在高科技投资圈里摸爬滚打的兄弟,隔三差五就有人撺掇我写一篇关于量子计算的科普。他们的理由很实在:市面上那些文章读了不少,读完之后的感觉嘛——就像用一套你更听不懂的话,把你本来就不懂的东西,重新表述得让你更加迷糊。这大概是量子物理科普的宿命,也是他们读了一篇又一篇,最后还得来找我的原因。

很多题材的科普,一说就懂了,但涉及到量子物理,情况就完全不同。我呢,争取把这篇科普写得接地气一些。当然,不管理想有多丰满,结果恐怕还是未必能够差强人意。毕竟量子物理这玩意儿,用手指月亮,结果大家都盯着手指头看了,月亮长啥样,早忘了。

事情得从1981年说起。那一年,理查德·费曼在MIT的一次演讲里,提了个想法:要不,咱们直接用量子系统来模拟量子世界?这话后来被公认为量子计算机概念的起点。四年后,大卫·多伊奇提出一个叫“量子图灵机”的模型,相当于给量子计算立了个理论地基,跟冯·诺伊曼架构在经典计算机里的地位差不多。再后来,1994年,彼得·肖尔扔出一颗炸弹:他发明了一个算法,能让量子计算机在眨眼间破解现在通行的公钥加密体系。这消息一出,全世界都惊了——原来这玩意儿不光好玩,还能搞事情。但真正的实验时代,还得等到1998年,IBM那帮人捣鼓出第一台2比特的量子计算机,演示了一个叫Grover的搜索算法。

进入21世纪,量子计算从纸上谈兵变成了多路实验的混战。过去二十五年,各路神仙开辟了好几条技术路线,各有各的玩法,各有各的靠山。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叫“人造原子”,比如超导电路、半导体量子点;另一类叫“天然原子”,比如离子阱、中性原子、光子。超导这条路,比特数做得最多,但相干时间短得可怜;光和离子这条路,操控精度极高,但想做大又难如登天。

说到这里,咱们得先聊聊量子计算的基本原理。通常的科普会拿经典比特和量子比特做对比,说什么经典比特非0即1,量子比特可以既是0又是1的叠加态。这话一说,听众的眼神就开始涣散。其实吧,之所以越听越懵,是因为我们习惯了用经典物理的脑袋去理解量子物理。经典物理认为,世界就在那儿,不管你瞧不瞧它,它都一成不变。但量子物理不一样,它研究的不是纯客观的世界,而是客观的微观世界跟我们的观测工具、理论框架相互作用之后,呈现出来的那点儿东西。就像看皮影戏,你能透过幕布上的影子猜背后发生了啥,但你不能说那些影子代表的就是背后的真人。

物理学家们心里清楚,但实在难以表达, 于是为了给新手和外行讲故事,不得不硬着头皮发明了一套词儿:叠加态、纠缠、坍缩……结果呢,大多数人记住了这些词,却没搞懂背后的意思。我自觉也没本事完全绕过这套词儿,但我希望你在读到“叠加态”“纠缠”的时候,能自己脑补一下皮影戏的画面。有种哲学理论认为,人的知识是先验的,学习不是往里装东西,而是唤醒脑子里已有的记忆。我没能力说清量子层面的真相,但希望上面的铺垫能激发你的脑补能力。

量子世界的状态本来可以很复杂,就像电子轨道,有主量子数、角动量量子数、自旋量子数……但量子计算很取巧,它只取最简单的两能级系统。这个系统有个很形象的模型,叫布洛赫球。你想象一个球,北极代表|0〉,南极代表|1〉,球面上任意一点,就是某个叠加态。一个量子比特的状态,就是球面上的一个点。对它做操作,就像拿根棍子拨弄这个点,让它转来转去。

量子比特的核心是叠加态。不像经典比特固定在0或1,量子比特可以同时处于α|0〉 + β|1〉的状态,其中α和β是复数,且|α|² + |β|² = 1。用布洛赫球表示,北极是|0〉,南极是|1〉,球面上任意一点都是叠加态。这种叠加特性让n个量子比特可以同时表示2^n种可能,这就是量子并行计算的基础。

与叠加态紧密相关的是相干态,它描述叠加态随时间的演化质量。高质量的相干态要求α和β的复振幅保持固定的相位关系,能够被精确旋转。比如Pauli X门可以翻转南北极,相当于经典计算中的NOT门。衡量相干态质量有两个关键指标:相干时间T1衡量相位稳定性,T2衡量能量松弛时间。

多量子比特纠缠是量子计算的杀手锏。两个量子比特经过CNOT门操作后,可以产生贝尔态(|00〉 + |11〉)/√2,测量其中一个的状态,立即就能确定另一个的状态,无论它们相距多远。10个比特的完全纠缠态可以同时表示1024种配置的关联,这种指数级的相关性是经典计算机无法模拟的。

物理耦合是实现纠缠的工程手段。超导路线用微波谐振器耦合约瑟夫森结,离子阱用激光诱导离子振动模式耦合,光量子用分束器干涉耦合。耦合强度g控制着门操作的时间,需要精确到0.1%的精度,以避免过度耦合。

然而,所有这些精致的量子态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退相干。退相干是量子比特与环境——比如声子、热光子、核自旋——不可避免的相互作用,它会导致叠加态的相位信息丢失,纠缠态坍缩为经典的统计关联。退相干时间τ = 1/Γ,其中Γ是去相干率。量子计算的魔力——叠加、纠缠、耦合——恰恰是其软肋,工程化的核心就是不断延长这种“脆弱生命”的战争。

经典计算有逻辑门,比如与门、或门、非门,拼来拼去就能算出任何东西。量子计算也一样,有单量子比特门,比如前面提到的X门,还有让状态在赤道上转圈的H门,以及更复杂的相位门S门、T门等。但真正让量子计算开挂的,是多量子比特门,比如CNOT门、CZ门、SWAP门等。这些量子门数量众多,而且每个操作都有对应的物理实现。经典的计算机理论建立在布尔代数基础上,所有经典计算都能分解成基本的与、或、非门组合。量子计算则不同,它有一套更丰富的门集合。所谓的量子计算,比如人们心心念念的比特币密码破译,最终都能分解成这些量子逻辑门操作的组合。而这些对量子门的操作序列,与其说是计算,还不如说是精心安排的量子实验。

好了,铺垫了这么多,咱们该聊聊正题了:现在的量子计算,到底走到哪一步了?离我们到底有多远?

先说目前最火的一条路:超导量子计算。这条路的核心,是人造一个量子系统。它不是原子,不是离子,而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电路。典型的超导量子比特,里面有个叫约瑟夫森结的东西,外加一堆电容、电感,凑成一个可控的量子二能级系统。Google的Willow芯片,是目前超导路线的扛把子。这个芯片大概4平方厘米,集成了105个物理量子比特。

105个?听起来不少。但注意,这些是“物理”比特,不是“逻辑”比特。物理比特就像刚出厂的晶体管,个个都有点小毛病,动不动就出错。想要靠谱的计算,得把这些物理比特捆在一起,做一个叫“表面码”的纠错方案。Google这次干的事,就是拿49个物理比特模拟出1个逻辑比特。他们验证了一个定律:随着纠错网格从3×3扩大到5×5再到7×7,逻辑比特的错误率反而指数下降。这是个里程碑,意味着“物理比特越多,逻辑比特越稳”这条路能走通。Willow上7×7的表面码,逻辑比特的寿命已经超过了里面任何单个物理比特的两倍。

但别高兴太早。105个比特,也就够搭两个7×7的表面码逻辑比特——用掉98个,再加点辅助。目前Google在Willow上干的最复杂的事,也就是给这俩逻辑比特做做单比特操作,比如X门、Y门、Z门,这些都是Pauli门,相当于经典计算里的各种翻转。双比特门?还没门。更复杂的算法?还得等等。

再看看这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周围,都围着些啥。Google Willow芯片本身是挺精致,但运行它需要一整层楼的设备:一个看起来像豪华吊灯的稀释制冷机,总重差不多有三吨。BBC记者去参观的时候描述,这玩意儿就像一串油桶大小的金属盘子,连着一堆黑色的控制线,再连到青铜色的冷冻装置。这玩意儿能把温度降到20毫开尔文,也就是零下273.13度,比太空深处还冷。制冷机底下挂着液氦、液氢的多级制冷塔,顶上接着几千条同轴微波线缆,旁边还堆着几百公斤的FPGA控制电子学和高速ADC。

这就引出了超导量子计算的真实面孔:微米级的芯片,驱动着吨级的工程。

为啥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因为每个量子比特,都需要独立的纳秒级微波脉冲来操控。这些脉冲的载波频率在10GHz左右,时序精度要求10皮秒以内,强度控制误差不能超过0.1%。105个比特,就意味着同时生成上万条并行的脉冲通道。FPGA得实时计算每条脉冲的相位、幅度、时序,形成一套复杂的脉冲波形编程语言。热管理更是苛刻:每比特的微波信号会产生大约1微瓦的热量,105个比特加起来超过100微瓦。在20毫开尔文的温度下,100微瓦的热负荷就是一场灾难性的噪声。得有皮瓦级的PI闭环反馈系统,实时补偿热漂移、线缆阻抗变化、振荡器相位噪声。任何一个10皮秒的时序偏差,或者0.1%的幅度波动,都足以让相干时间瞬间崩塌。你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把温度降下来,调试好所有参数,结果实验室的空调温度波动了1度,前功尽弃。

这种纳秒级精密加上皮瓦级热控的工程复杂度,早就超出了经典半导体制造的范畴。这才是超导量子计算商业化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但即使如此,Willow还是做出了些实际的东西。它能干啥?首先,它跑了一个叫“随机电路采样”的任务:105个物理比特运行随机量子电路,5分钟生成一个概率分布。这个分布,如果用现在最快的经典超算来模拟,得花10的25次方年——比宇宙的年龄还长。这就是所谓的“量子优越性”,虽然没啥实用价值,但证明我确实比你强。其次,它用那一两个逻辑比特,模拟了15到28个原子的分子相互作用。这活儿干得比经典超算快1.3万倍,结果还跟核磁共振实验对得上。这叫“量子回声算法”,算是有实用价值的化学模拟。最关键的是,它验证了表面码实时纠错:每过一段周期,自动检测并纠正49比特阵列里的错误。逻辑比特的相干时间达到了100微秒,是物理比特的5倍寿命。这意味着,物理比特越多,逻辑比特越稳,这条路被实锤了。所以,Willow不是一台通用量子计算机,而是一台纠错工程验证机。它证明了方向是对的,也把路标插在了前方。

除了超导,还有别的路子在悄悄赶路。

离子阱这条路,代表玩家是IonQ和Honeywell,国内中科大的郭光灿院士团队也在拼命追赶。它的优点是操控精度极高,单比特门保真度能做到99.99%以上。但缺点也很明显:难扩展。你想把上千个离子排成一列,得保证整个电磁场均匀得离谱;操控是靠激光,一次只能操作一个,串行操作慢得像蜗牛;真空系统和激光频率稳定性的要求,成本随着比特数指数级往上飙。

光量子这条路,代表是PsiQuantum和中科大的潘建伟团队。它的挑战是光子的损耗和非确定性的门。单光子源效率不到50%,光子在光纤里每公里损耗1分贝;线性光学的双量子CNOT门,成功率只有九分之一,想做成一个靠谱的门得用海量的光子辅助。把光路集成到芯片上,难度不亚于光芯片革命本身。目前只能做一种叫“高斯玻色采样”的任务,离通用计算还有相当距离。

还有一条更玄的,微软押注的拓扑量子计算。它用的是Majorana费米子的编织操作,理论上这些玩意儿天生抗噪,不需要主动纠错。但问题是,这东西现在还基本停留在实验室阶段,只观察到一些零能模的迹象,编织操作和可扩展阵列完全是纸上谈兵。微软砸了十五年的钱,目前也就到原理验证阶段。这是最高风险,也是最高回报的赌局。

所以,虽然别的路线各有各的独门绝技,但短期内想超过超导的工程进度,希望不大。超导,至少在现阶段,还是容错量子计算的主战场。

好了,咱们来回答那个让投资界朋友两眼放光的问题:用它来破解比特币密码,还差多远?

比特币用的加密算法叫secp256k1椭圆曲线加密。想要破解它,得跑肖尔算法。这个算法的技术门槛有多高呢?你需要大约4000到5000个高质量的**逻辑**量子比特,需要执行10的10次方次高质量的量子逻辑门操作,还需要整个系统保持连续相干状态好几个小时到几天。有分析指出,要真正威胁比特币,可能需要1300万个物理量子比特——现在的105个连零头都不够。理论上,256位椭圆曲线的离散对数问题,肖尔算法至少需要515个逻辑比特,但实际工程中因为纠错冗余,至少要再乘以10。量子门操作方面,算法复杂度是O((log N)³),里面涉及到几万个周期的量子傅里叶变换,每个周期里又有几千个CNOT门,加起来就是百亿级的门操作,而每个门的保真度要求必须超过99.99%。相干时间上,一百亿次门操作,按单门10微秒算,总共需要28小时,这意味着逻辑比特的寿命得达到1000秒以上。

现在回头看Willow:它只实现了2个逻辑比特,相干时间100微秒,干的活是单比特Pauli门操作。跟破解比特币的目标比,逻辑比特数量差四个数量级,相干时间差三个数量级。当然,科学家们也在不断优化算法。2024年,谷歌科学家克雷格·吉德尼提出一种新型三维拓扑编排方法,将因式分解大数所需的量子比特数从2000万个锐减至100万个,降幅达两个数量级。IBM研发的新一代表面码,也有望将冗余比压缩至100∶1。但这些都还是理论上的进步,离工程实现还有距离。

你自己可以估摸一下,要翻过这几座大山,还得多少年?业界的乐观预测是得等到2030到2035年。比如英国量子专家彼得·奈特爵士就是相当乐观,他认为Willow证明了可扩展的路径,有望七到八年内实现兆级运算的突破,而不是之前预估的二十年。但即便如此,那也是2030年代初的事了。不知道读者朋友怎么看这个估计,反正我是觉着业界大佬们的估计太过乐观了。有可能是为了科研经费不得不报喜不报忧,这个咱作为过来人特别能理解。

写到这里,我还是想区分两个词:量子实验,和量子计算。虽然本质上量子计算就是量子实验,但业界有个不成文的看法:只有涉及到量子门操作的过程,才配叫量子计算。否则,还是老老实实叫量子实验比较合适。

举个例子,中科大的“九章”光量子计算机,就不涉及任何量子逻辑门操作。它的过程更像一个牛顿钉板——就是那种上面钉满钉子,下面分成好多格子,你从顶上丢一堆小球,看它们最后落在哪个格子的装置。牛顿钉板的每个路径,你可以用经典计算机一点一点算出概率分布,也可以直接拎一桶珠子倒下去,看个大概。九章干的事儿,就是接拎一桶珠子倒下去, 然后观察结果。它不操控单个光子,只统计最后有多少光子落在哪个探测器里。这活儿干得比经典超算快,但它确实不是量子逻辑门操作意义上的量子计算。

量子计算中还有一种已经商业化的分支,叫“量子退火”。它的思路是把一个复杂的问题,写成系统的能量约束——物理学家管这叫哈密顿量,然后把系统扔到一个高能态,让它自己慢慢往下蹦跶,最后落到最低能量状态,这个状态就是问题的最优解。加拿大有一家叫D-Wave的公司,专门做这个。他们的Advantage2退火量子计算机在过去一年使用率增长了314%,主要应用于组合优化问题。在金融领域,加拿大养老基金用它做资产配置与风险平价;在物流领域,大众和DHL用它优化货运路线与仓库调度。这玩意儿不算通用量子计算,但确实能用,确实赚钱。

最后,稍微回应一下投资圈朋友的疑虑。市面上现在确实有一些所谓的商业量子芯片在流通。比如北京大学最近研制出的“未名量子芯网”,是基于集成光量子芯片的大规模量子密钥分发网络,主要用于量子通信。还有各种量子随机数发生器芯片、量子传感芯片。这些都可以叫量子芯片,也能卖钱,也有商业应用。但它们都不涉及量子逻辑门操作,距离我们想象中的“量子计算机”,中间还隔着好几个十年的工程鸿沟。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量子计算究竟是远在天边,还是近在眼前?如果非要给一个判断,我更愿意说,它已经露出了地平线的轮廓。像 Willow 这样的工程验证机,至少把方向标记清楚了,让人知道这条路不是空想。但从看到地平线到真正走到那里,中间隔着的,是一段漫长得难以想象的工程旅程。要把通用量子计算做出来,意味着要用吨级的设备去驯服皮秒级的时序、皮瓦级的热量,这不是一代人的任务,也不是靠一两次突破就能跨过去的距离。至于它到底算远还是算近,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称一称便知道了。

量子计算这事儿,挺像人类对知识的永恒探索。我们以为自己在窥探自然的奥秘,到头来可能只是在观察自己投射的影子。费曼当年说“大自然不只以你想象的方式运作,它以自己的方式运作”,这话放在量子计算上特别贴切。我们造出的这些机器,与其说是计算工具,不如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对世界理解的边界。科学的有趣之处,不在于找到答案,而在于不断发现新的问题。量子计算到底能走多远,也许答案不在那些闪烁的微波脉冲里,而在提出问题的人心里。

每年这个时候,不免想起武汉日记

老萧杂说

每年这个时候,记忆的潮水总 会将人带回那个无法言说的寒冬。

武汉日记,像一根刺,扎在时代的年轮里,每到过年前后这段时间,便隐隐作痛。

再提此事,不是为了挑起不快,而是有些记忆太深刻。深刻到成为集体创伤的一部分,无法回避,也无法磨灭。

那场被有意无意尘封的争议,像被冻僵的种子,深埋在岁月的土壤里。人们默契地绕过它们,仿佛只要不触碰,就能假装它从未发生。

历史从不遗忘,它只是沉默地等待,等待后来者以诚实面对。

那本日记,记录的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琐碎的日常。这些碎片拼凑出一座城市的呼吸,在困顿和艰虞时刻里传递着微弱的温度。

曾记否,许多人甚至没读过原文,便急匆匆站队开骂,将它妖魔化为“西方敌对势力的工具”,臆想其在境外出版是“递刀子”,会带来“国家安全危机”。

可这种被夸大的“危害”最终发生了吗?我至今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表明,一本个人日记能撼动国本。反倒是在时间的冲刷下,那些谩骂显得苍白而可笑。

日记的作者曾说:“一个人的记录,哪能成为标准化的产品?”这恰是理解的关键。

她的文字是主观的、局限的,带着个体的温度和视角。它不该被神化成“启蒙圣典”,也不该被污名化为“政治阴谋”。

戴建业教授曾评价,这是“一个有良知和勇气的作家”在特殊时期的书写,虽非完美,却因真实而珍贵。

无论立场如何,这部日记已成为理解那段历史的重要切口——它不只是一个人的记录,更是千万人共同经历的缩影。

它不为证言,只为存在;不为批评,只为不被抹去。

日记的价值,在于它打破了“标准答案”的垄断,提醒我们在重大历史事件面前,个体的感知同样重要,应当倾听那些未被规训的声音。

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群体性盲从中的认知定式——习惯于非黑即白的站队,却忘了思考的复杂性。

真正的危险,不在于一时的判断失误,而在于思考能力的系统性丧失。

当人们将复杂现实简化为”敌我矛盾”的二元符号时,便主动放弃了对真相的深度探究。

这种思维惰性,比任何具体危机本身更值得警惕——它源于集体性认知恐惧:害怕被否定、害怕被边缘化,于是用攻击性话语构筑认知壁垒。

历史表明,这种机制虽能短期维系心理安全,却长期侵蚀公共理性的根基。

以那本被污名化的日记为例,作品被攻击、被标签化、被刻意遗忘,但记忆却如野草般在废墟中疯长。

当多元表达被系统性消音,沉默便不再是缺席的空白,而化作最密集的语义场——它承载着未被言说的创伤,在社会认知的版图中形成沉重的”负空间”,其分量远超喧嚣的声浪。

武汉日记的价值,在于它唤起社会直面一个根本性问题:我们是否还有能力倾听相悖的声音,并从中辨识人性的共通性?

在信息爆炸时代,保持清醒需要双重勇气:既要承受记忆的重量,也要坚守思考的独立性。

武汉日记不应成为撕裂社会的伤疤,而应成为反思的契机——在未来的认知道路上,能否减少臆想性判断,增加倾听的耐心;减少站队式表态,增加独立思考的深度?

唯有如此,才能在复杂世界的迷雾中,守住人性最微弱的理性之光。

这不仅是一次对历史的凝视,更是一场面向未来的认知觉醒——当集体恐惧席卷而来,真正标志文明高度的,不是情绪的癔症,而是独立思考的勇气;不是立场的宣示,而是理性坚守的定力。

但愿那本日记,能转化为内省的沃土,而非对立的印记。

中美父母的终极分歧

Pilgrim1900

如果你认真观察,会发现中美父母在育儿上的终极目的完全不同。美国父母教育孩子要成为好人,中国父母希望把孩子培养成为有用的人。美国的父母着重孩子的内在心灵的修养,重个人幸福感,中国的父母着重培养孩子对外的竞争能力,重个人的生存能力。而这些不同不单单反映了中美文化差异,也反映了社会结构和认知的不同。

美国父母最典型的三句话:1. “Be kind.” (要善良。)2. “Have fun.” (要开心。)3. “You are great just being you.” (你做你自己就很好。)

他们关心的是孩子有没有同情心、有没有自信、能不能快乐跟别人相处。为什么美国父母这样对孩子, 特别重视孩子的内在人格修养,而不重视孩子的生存能力的培养呢?因为美国社会的宽容给孩子预留了大量的缓冲空间。将来孩子职业途径极其多——从艺术、农场、程序员到手工匠人plumber or electrician,都可以体面生活,可以不断尝试适合做什么,即使失败还可以重来。社会容忍 “非主流的人生” ,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最重要的一点是,教育不是用来淘汰人的,而是引导兴趣的。

所以美国家庭教育的底层逻辑很简单:孩子只要心理健康、人格成熟,就能在社会找到自己的位置。美国父母对孩子说:你只要做个好人就够了,只要你自己开心就好。因为这个社会足够大,大家都装得下。

中国的父母则活在另一套现实里。中国父母也希望孩子善良,但他们更清楚,现实社会并不给善良太多回报,它奖励的是能力。从小到大,中国孩子都在被精确地安排在赛道上努力竞争、筛选、排名,从小学开始竞争,然后竞争到中学,高考是最重要的一次竞争。同时还面临城市户口的竞争,毕业以后行业岗位的竞争,社会资源的竞……, 中国父母不是不想让孩子开心,他们只是太清楚,一次掉队,意味着可能永远掉队。所以中国父母心里有一套无奈而残酷的公式,善良不能当饭吃,有爱心做好人不能用来交房贷,自由需要成本,努力做自己那是一种玩不起的奢侈品。于是尽心竭力的把孩子培养成有用之才,能在社会站稳脚,成了教育的主旋律。这种父母的焦虑和对孩子的苛求是社会现实逼出来的。

美国制度对人宽容,能兜住人 ,孩子可以松弛自如,不必每天紧张的应付学习。在美国,努力失败不是终点,失败了可以再来。工作之间可以轻松转换,职业不分“三六九等”,技术工、蓝领也能过好生活。而且各过各的,没有攀比。当制度宽松,人就能轻松。父母不需要把孩子推向唯一正确的路径。因此美国父母自然关注性格、兴趣、幸福感。

中国制度对人宽容性低,不允许犯错, 孩子必须强大。中国的城市机会集中在少数区域,而且教育资源金字塔结构显著,如果想突破阶级的固化,如果想脱离农村走进城市或者出国留学,乡下的孩子们就需要付出更多更大的努力,因为一次考试决定人生。中国的社会流动窗口在缩窄,所以失败成本极高,当社会不宽容,不松弛,人就必须卷。父母不敢让孩子随意犯错,因为时代不允许。在这样的制度下,培养做好人固然重要,但做有用的人才是生存的底线。

对美国父母而言,孩子要先学会怎么做人。对中国父母而言,孩子要先学会怎么活下去。这不是价值观冲突,而是环境不同。在美国生活就像自助餐,大家总能找到自己想吃的东西。中国的生活就像竞相爬楼梯,越爬楼梯越窄,最后只有少数人可以抵达顶层。

对于美国的孩子来说,失败是过程;对于中国的孩子来说,失败是命运。美国父母说:“你开心我就开心。” 中国父母说:“你站稳我才放心。”

在美国这种宽容的社会可以先培养好人。在中国那种高度紧张和生活不易的社会,必须先培养有用的人。一个国家越强大,越自由,越能容纳更多想做好人的孩子,一个家庭越强大,越能让孩子有“选择做自己”的自由。当家庭和社会都能替孩子承担风险时,孩子才真正拥有做“好人”的资格。自由不是天赋,而是实力。

总的说来,美国父母的宽容和放任来自本身的社会文化和制度,中国父母的焦虑和压力也来自社会和制度结构。美国父母培养孩子的内在力量。所以长大了个个都是自信满满,当老板的料。中国父母培养孩子的外在能力。书读得好,能做事情,处世养成谨小慎微性格,可以成为很好的任务执行者,

天下所有父母心里最后的祈愿其实一样,希望自己的孩子既能成为一个好人,又能在世界上站稳脚。未来也许有一天,当社会竞争不再如此紧绷,中国的孩子们不必要那么辛苦,做一个好人也能慢慢成为中国孩子的奢侈品,而不是负担。

美国医疗规范化之医疗监督

南山无言

大家是否有这样的感觉,美国医疗系统就是按照“国家标准ISO”运行的一个体系,每个位置上每一个程序上都有规章制度,按部就班。确实是这样,美国医疗的高质量就是规范化的结果和体现。

今天我来谈谈在美国是如何做好医疗监督和规范化行医。

医疗规范化的最重要一点是,医生培训的规范化,按照统一标准,遵循统一医疗指南,最终达到医生的同质化,医生的同质化保障了医疗过程和结果的统一性。不论在城市或乡村,在大医院或小诊所,看不同的医生,对于同一种疾病的诊疗和愈后,其结果是相似的或者一致的。打个比方,如果明天清晨把我空投到梅奥医院的心脏科病房,我的查房意见和前一天梅奥医生的查房意见应该一致的而不会影响医疗进程,反之亦然。医疗的规范化也是保证医疗安全的最重要前提。

除了大家都知道的规范化培训,在美国,还有哪些医疗监督机制来保障医疗的同质化?

其一,在本科室范围,经常开展同事之间的评审。我们心脏科每个月都有固定时间的M&M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会议,所有医生都必须参加,参与率是年终考核指标。这个M&M讨论过去1-2 月内科室医生诊治中发生的疾病并发症和死亡病例,医生们自由发表意见,时而会有小火花碰撞,讨论的宗旨是避免以后不必要的并发症和死亡病例再发生,同时也是医生互相学习取长补短的机会。但是如果大家经常来讨论同一个医生经常发生的相同错误,那么讨论的结果将是,让你走人吧。

其二,合作科室的多学科会议,主要发生在肿瘤科。每周医院都会有Tumor Board会议,医生主要来自肿瘤科,放疗科,外科和放射科。会议讨论有挑战性的病例,如果涉及到其他相关科室,比如肺科或心脏科,那么这些科室的医生也会被邀请一起来讨论给出意见。

其三,医院层面的peer review会议。每个医院都有peer review committee (PRC 同行评审委员会),我本人一直是医院PRC评审委员。这个委员会的任务是调查和讨论来自病人,医院职工或医生之间反映的针对于某个医生医疗质量的顾虑,并且给出如何纠正的处理建议。如果发现屡教不改,医疗质量达不到本院标准,会将案例提交到医院Medical executive committee (MEC 医疗执行委员会) 来讨论是否终止医生合同。

其四,各州的医疗委员会(medical board )。医生在各州行医都需要在各州医疗委员会获得本地的行医执照(license)。医疗委员会将监督你的行医能力和质量,如果行医质量差,将会被吊销在本州的行医执照。举个例子,在很多年前,马里兰州有个心脏科医生违反医疗指南给不需要支架的病人安装心脏支架,被当地医疗委员会查处,吊销执照。

其五,医疗保险公司层面。是的,你没有看错,保险公司也起到医疗监督作用,而且很关键。美国医疗费用支付是第三方付费,即来自医疗保险公司。医生开出的处方,检查单,手术要求都需要先上报保险公司审批,一般情况下一个电话当天获批准。保险公司有其专门的医疗部门和聘用专业专科医生来负责审查,评审送报的检查和手术是否符合当前医疗指南指证。如果结论是不符合,保险公司将拒绝医生的请求,这个过程在某种程度上监控医生的行医行为。今天上午我在电子医疗病历上就接到一个反馈,我先前给一个病人开出的核素药物负荷试验被保险公司拒绝了,他们建议病人做平板运动心超试验,要求我打电话过去做peer to peer review(同行评审)。我打给保险公司,然后和他们医疗部门的医生通话做评审,我指出在病史上已经明确写明这个病人有严重腰痛运动受限,不能做平板运动试验,对方听完我的解释二话没说就告诉我,核素试验批准了。来自医疗保险公司的监督大多时候是必要的,有些时候也有矫枉过正,而且过程很费时。就如今天我打过去的那个电话,保险公司电话先占线很长时间,之后接通后确认病人信息,然后找评审医生,前后花了我20多分钟,用这20分钟时间我可以多看一个病人帮助到病人的现实问题。

其五,法律层面。大家都知道,美国人不医闹,如果有人走医闹就亏大了。遇上对医疗质量不满意,美国人走法律途径,聘请律师告医生。如果告赢了,有百万级美元的赔赏。双方律师会成立一个互认的medical review panel (医疗评审小组),小组一般由三名相关专业医生组成。评审小组查阅所有资料后评定被告医生是否违反行医指南是否有医疗错误是否造成患者伤害。双方律师会根据评审小组的意见来决定案件是否进行下去。

最后,如果医生的行为超出行医范畴,有违法犯罪,那么当地司法机关或联邦机构会找上门而绳之以法。新闻中不时会有某个医生无准则的给病人开出大量吗啡类药物以谋取暴利被FBI调查而锒铛入狱的报道。

医疗监管可以来自各方面各层次,这些机制的存在都是时刻督促医生进行规范化行医。规范化行医的目的是保障医疗质量,最终是病人受益。

美国大学“五层崩塌”图谱

陈和春
文明支柱 瓦解表现形式 后果
真理(Veritas) 相对主义、“我的真理” 知识失去判断标准
理性(Logos) 情绪优先、批判理论压倒逻辑推理 公共空间碎片化,争论失效
传统(Paideia) 经典贬低、去西化 文明根脉断裂
共识(Ethos)  族群划界、身份政治凌驾制度共性 法治与公正标准崩溃
大学(Universitas) 沦为政治高地,失去学术中立 精英系统功能反转,制度失衡
“文明不是靠征服维系的,而是靠对真理的共同信仰。”
——哈佛大学前校长德里克·博克(Derek Bok)亨廷顿曾在《我们是谁?》中警告:当一个国家不再坚守其核心文明认同,它将不可避免地失去自我认同的边界与存在的正当性。而今日的大学,尤其是美国大学,正成为文明结构率先崩塌的震中。这不是偶然,而是因为大学本质上承载着文明的五大核心维度:语言、伦理、结构、历史与真理。这五维既是文明的骨架与神经系统,也是大学之所以被称为“高等教育”的根本理由。如今它们正一同断裂,预示着整个制度文明的深层危机。
文明结构的五大断裂
亨廷顿在《我们是谁?》中指出,一个国家若失去核心文明认同,那它将不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
大学之所以成为制度率先断裂的空间,是因为它承担着文明结构中最核心的五个维度,而这些维度正在系统性崩解:
第一,语言认同的解构。英语文学与修辞逻辑曾是大学的基础,现在却被视为殖民遗产。经典阅读让位于身份叙事。
第二,道德伦理的翻转。曾经强调自由主义责任与自我克制,如今转向以受害经验为正当性的判断标准。
第三,社会结构的替换。由“才能优先”变为“配额优先”,学术晋升的评判逻辑日益身份化。
第四,历史叙事的颠覆。美式宪政与西方文明谱系不再被讲授,而是被去构建国神话的批判性语言替代。
第五,真理标准的动摇。实证、逻辑与多元争鸣让位于“你的真理”“我的感受”,真理被相对主义吞噬。
语言认同的解构:
经典文学与修辞逻辑被边缘化,反映了对传统知识体系的否定。语言作为文明的载体,其解构削弱了文化叙事的连贯性,可能导致集体认同的碎片化。
道德伦理的翻转:
从自由主义责任转向以受害者身份为核心的伦理框架,削弱了社会基于共同价值的信任基础,可能加剧对立与分裂。
社会结构的替换:
学术晋升从“才能优先”转向“配额优先”,牺牲了公平竞争与卓越性,动摇制度的合法性。
历史叙事的颠覆:
西方文明传统被批判性叙事取代,切断了历史连续性,可能导致民族认同的弱化。
真理标准的动摇:
从实证与逻辑转向相对主义,大学作为真理追求的殿堂正失去其核心使命,知识体系面临瓦解。
大学,是文明的意识中枢。它的五重断裂,意味着我们正面临一次结构性“去文明化”进程:没有共同语言,就没有文明叙事;没有伦理底线,就没有社会信任;没有才能标准,就没有制度合法性;没有历史认同,就没有民族统一;没有真理标准,就没有知识系统。
从“自由之真理”到“安全之表达”
过去,大学秉持“真理不怕争议”的传统;而今,“表达的安全”成为新共识。情绪优先取代理性判断,使整个公共空间被分化为碎片化受害叙事。
去文明化,实为反文明工程从排斥西方哲学、边缘化希腊罗马传统,到摧毁历史标准、压制异见声音,这并非文明更新,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去文明”——本质上是否定传统、否定理性、否定共识的三重瓦解工程。文明的败亡,往往不都是被敌人征服,而是常常被自己遗忘了。外来敌人常常是压倒骆驼最后一根稻草。当精英教育失去对真理的尊重,当制度中枢变成意识形态政治博弈高地,文明的沉默与解体也就随之而来。
哈佛若不能守住“VERITAS”这六个字母,整个西方制度将不再拥有文化与认同的支点。这是考验文明自我修复能力的时刻。如果大学不能及时转身,那么沉沦的不仅是知识秩序,更是整个自由制度的根基。文明一旦在大学中失语,文明也将无言。大学一旦失守,制度也将失重。

芒格的爱情与投资:一颗心,巴菲特的半条命

earth2029

芒格的爱情与投资:一颗心,巴菲特的半条命

爱情是啥?是年轻时脸红心跳的偷瞄,还是老了还能吵嘴的踏实?友情呢?是啤酒撸串的哈哈笑,还是关键时刻拉你一把的默契?投资又是啥?是追热点赚快钱,还是守着信念熬长线?我混迹硅谷十几年,见惯了创业翻车和爱情崩盘,总觉得爱情、友情、投资仨兄弟有点像——都得掏真心,还得有点儿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劲儿。说到这,我想起了查理·芒格,那个“奥马哈的副手”,他的投资故事牛得炸裂,可他的爱情和友情,像杯奥马哈街头的热咖啡,苦得让人心酸,暖得让人想哭。

初恋的苦:南希·哈金斯,芒格的“第一笔亏损”

芒格1924年出生在 Nebraska 的奥马哈,瘦高个,脑子快得像台老式打字机。1940年代,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在哈佛法学院混得风生水起,却一头栽进了爱情。1945年,21岁的芒格娶了南希·哈金斯,一个温柔但倔强的女孩。俩人结婚时,芒格刚从军队退役,兜里没几个子儿,挤在洛杉矶一间租来的小公寓,日子紧巴巴。

南希是芒格的“第一笔投资”,可这笔投资却像买在了高点。结婚几年,俩人性格不合,吵架成了家常便饭。芒格忙着考律师执照,南希在家带俩娃,日子像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1949年,俩人离婚,芒格净身出户,俩娃归南希抚养。更雪上加霜的是,离婚后不久,芒格8岁的儿子 Teddy 查出白血病。那会儿医疗技术不行,芒格眼睁睁看着儿子化疗到瘦得像张纸,1953年,Teddy 走了。芒格后来说:“那是我人生最黑的夜,爱情和亲情一块儿崩了。”

离婚和丧子,像把芒格的心剜空了。他开着破车,在洛杉矶街头晃,夜里抽烟到天亮,想不通:我咋就没守住这俩人?可芒格不是那种倒下就爬不起来的人。他把痛咽下去,像个投资客在熊市里找机会,告诉自己:得活下去,活得更好。

重生的暖:南希·芒格,芒格的“长期持有”

1956年,芒格32岁,遇见了第二个南希——南希·巴里·博斯维克,一个聪明又坚韧的女人。她离过婚,带着仨娃,性格却像阳光,温暖又不失底线。芒格被她的真诚打动,说:“你让我觉得,人生还能再来一局。”南希笑:“那你得先学会做饭,别老吃汉堡。”

俩人结婚后,搬到洛杉矶一栋普通房子,生了四个娃,加上南希带来的仨娃,家里热闹得像菜市场。南希是芒格的“蓝筹股”,不耀眼,但稳得像可口可乐。她管家、带娃,还帮芒格打理生意。芒格从律师转行做投资,建了个小基金,南希帮他整理账本,提醒他别老熬夜看财报。她还推着他做慈善,1960年代,俩人一起捐钱建学校,资助贫困学生。

南希不只给芒格一个家,还让他“增值”。芒格脑子毒,可脾气也毒,南希教他咋跟人好好说话,咋在吵架后低头。芒格后来说:“南希是我的‘护城河’,她让我从刺头变成好人。”2003年,南希查出癌症,芒格砸钱找医生,可癌症像个黑洞,2004年,南希走了。芒格在葬礼上哭得像个老头子,说:“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投资,我却没留住她。”

南希走后,芒格夜里会翻出她的旧毛衣,闻着上面的味道发呆。他把她的慈善项目继续做大,像在跟她对话。可痛归痛,芒格没倒。他把南希的爱揣在心底,继续干活,继续怼人,继续陪巴菲特。

超越爱情的友情:巴菲特,芒格的“合伙人”

1959年,芒格35岁,在奥马哈一场晚宴上认识了29岁的巴菲特。俩人一见如故,聊股票聊到半夜,像俩 nerd 找到组织。巴菲特后来说:“我俩像一个脑子长在俩人身上。”1965年,芒格加入伯克希尔·哈撒韦,成了巴菲特的副手。从此,俩人搭档60年,把一家破纺织厂搞成投资帝国,买可口可乐、买苹果,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的友情,比爱情还硬核。巴菲特爱 cherry coke 和汉堡,芒格爱花生脆和书;巴菲特嘴甜,芒格嘴毒,股东大会上,芒格怼记者,巴菲特打圆场,俩人像老夫老妻。2023年5月6日的伯克希尔股东大会,是芒格最后一次亮相。99岁的他坐轮椅上台,4.5万股东起立鼓掌,像在致敬一座山。他和巴菲特答了6小时问题,谈苹果持仓、银行危机、AI泡沫,还怼了个股东:“别问傻问题!”全场笑翻,巴菲特在旁边乐得像个小孩。

芒格是巴菲特的“过滤器”。巴菲特看中一家公司,芒格会冷冷一句:“这玩意儿护城河在哪?”巴菲特想追高,芒格泼冷水:“别当傻子。”1960年代,巴菲特差点儿买了家烂公司,芒格直接骂:“你*****了?”巴菲特愣是撤了单,省了几千万。反过来,巴菲特也救芒格。1970年代,芒格的基金差点儿崩盘,巴菲特拉了他一把,说:“兄弟,咱一起扛。”

他们的友情,不是啤酒撸串的热闹,是“关键时刻不掉链子”的硬气。2023年大会上,有人问芒格:“你和 Warren 咋处这么久?”芒格咧嘴:“他傻,我更傻。”巴菲特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Charlie 是我的半条命,没他我走不到今天。”

禅学与投资:芒格的“无我”与“执”

芒格晚年迷上了禅学,爱读《道德经》和《穷查理宝典》。他常说:“人生无常,学会反向思考。”投资上,他教巴菲特“别追风口,找护城河”;爱情上,他用南希的爱学会了珍惜;友情上,他用60年的默契告诉巴菲特:“你往前冲,我给你兜底。”禅学讲“无我”,可芒格偏偏是个“有我”的人——他对南希的爱,执着到死;对巴菲特的友情,硬到天荒地老。

2023年11月28日,芒格在洛杉矶去世,差一个月100岁。巴菲特在悼词里说:“Charlie 走了,我的心少了一块。”2025年5月3日的伯克希尔股东大会,巴菲特94岁,拄着拐杖,带着接班人 Greg Abel 和 Ajit Jain,面对4万股东,谈苹果减持、3000亿现金,还开了个冷笑话:“我希望明年还能来,但也希望明年还能喘气。”全场笑翻,可巴菲特说到芒格时,哽咽了:“Charlie 不在了,但我知道他在天上看着我。”台下静得像没人,很多人红了眼眶。

爱情与友情的本质:提升对方,傻傻地给

芒格的爱情和友情,像他的投资哲学:买你信的,拿得住。南希·哈金斯是他的“成长股”,教他痛;南希·芒格是他的“蓝筹股”,教他爱;巴菲特是他的“合伙人”,教他信。仨人的爱,都在推着他更好——南希·哈金斯让他学会爬起来,南希·芒格让他学会温柔,巴菲特让他学会飞。

爱情和友情的本质,是提升对方。芒格给南希·芒格一个家,让她安心;给巴菲特60年信任,让他无后顾之忧。反过来,南希·芒格让芒格学会爱,巴菲特让芒格学会笑。投资、爱情、友情,都得耐住寂寞,守住真心。芒格说过:“好公司需要时间,好人更需要时间。”

可爱情和友情比投资更狠。投资亏了,赔钱;爱错了,疼心。南希·芒格走后,芒格夜里会摸着她的旧毛衣发呆;巴菲特失去芒格,股东大会上多了一把空椅子。芒格用一辈子告诉我:爱,就是傻傻地给,哪怕疼,也值。

芒格教我的:爱,是不后悔的傻气

芒格的爱情和友情,没硅谷的算法浪漫,也没好莱坞的撕心裂肺。可它像奥马哈街头的热狗摊,平凡得让人想哭。南希·芒格是他的港湾,陪他落地;巴菲特是他的翅膀,带他飞翔。2023年股东大会,芒格99岁,坐轮椅还怼人,巴菲特在旁边笑得像个小孩。那一刻,我懂了:爱情是心疼,友情是心安。

2025年,巴菲特在没有芒格的大会上,哽咽着说:“Charlie 教我,人生不是赚多少,是爱多少。”这话像刀,戳中我的心。

爱情是啥?是芒格为南希做的早餐,是他怼巴菲特时的毒舌,是99岁还拉着兄弟的手,对世界说:“我很幸运。”你呢?你的爱情和友情里,有没有那样一个人,让你甘心当个“傻子”?留言说说吧,咱们一起聊聊,爱和疼的滋味。

原创声明与免责声明:本文纯原创,灵感来自芒格与巴菲特的公开故事及伯克希尔·哈撒韦股东大会信息,细节略有艺术加工,仅为情感共鸣和思考分享,非投资或生活建议。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出处,谢谢你的爱!

金庸说的:几十年好日子是捡的,多了人类不配

六神磊磊读金庸

看标题,金庸老爷子倒没说过这样原话。

是我从他小说里总结出来的。

金庸的小说很会写人性,那么请问:人性的最大特点是什么?

孔子说是好色。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孔子真的聪明,一针见血。

但是我把武侠小说翻来覆去看了三十年,终于看明白了,好色只是人类第二大本性,人的第一大本性是另外两个字,健忘。

自己的痛苦,很快就忘记了;同类的痛苦,更快就忘记了。

世界各国皆然,哪怕是死人无数,也很快就忘了,再惨的记忆不过只能持续几年,撑死了几十年。

人身上什么没用的都能长,鸡眼、痔疮、阑尾、男人的咪咪,都能长,就是不长记性。

所以人这玩意,把“好色”和“健忘”两大本性连起来说,就是菊好忘痛、拔吊无情。

从《射雕英雄传》说起,一看你就会明白人类的尿性。

就在射雕正文故事发生百年前,大概宋徽宗政和、宣和年间,武林就发生了一次大屠杀。

姑且取个名字,叫做“一杀”。

朝廷的人屠杀明教,由大高手黄裳带队,杀对方的师伯、师叔、师兄、师弟、师姊、师妹、师姑、师姨、师干爹、师干妈。

对方也凶猛反杀,黄裳本人仅以身免,可他的家人逃不掉,“父母妻儿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事后,黄裳非常痛苦,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姑且把它叫做“初代反思”。

他把这些反思都写进《九阴真经》里,告诉世人:千万不要因为无厘头的原因去杀人,我杀过,尼玛太惨了。

结果,后人就忘记了。

“初代反思”发生数十年后,江湖又掀起大屠杀,这一次是抢《九阴真经》,不妨叫“二杀”。

这次更惨烈了,“大家你抢我夺,一塌胡涂”“抢来抢去,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之前“一杀”时那么多人的痛苦,生死离别,无声泣血,以及幸存者黄裳的话,都成了狗屁了。

“二杀”搞得太惨,大家实在是杀累了,杀疲了,这才有了华山论剑。

血泊之中,新的大佬王重阳重新总结反思,史称“二代反思”。说白了就是几个字:

“日,咱真的不能再杀了!”

书上说,武林之中倒也真的安静了一阵子。可别小看这句话,那是流了多少血才换来这“安静的一阵子”。你要赶上了就是命好。

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天,王重阳一死,很快就有了“三杀”,对《九阴真经》等又开始你争我夺。

黑风双煞在杀,欧阳锋在杀,杨康在杀,杀杀杀杀杀。

这才有了《射雕》这本书,有了个大侠郭靖。

连郭靖都被杀得怕了,又开始深刻反思。这一章在《射雕》第39章,叫“是非善恶”,史称三代反思。

这一波反思仿佛又挺深刻了,连杀人无数的裘千仞都出家了,连最爱打架的周伯通都强行把练会了的武功忘了。九阴白骨爪也从世界上消失了。

而从反思的那一刻起,健忘也就开始了。

又过了几十年,来到《倚天屠龙记》,打开书时,你会感觉一阵恍惚:

卧槽又开始杀了?

这次可称为“四杀”,大家抢的东西变成倚天剑屠龙刀了。

书上的周颠有段话说得好:

“这屠龙宝刀号称‘武林至尊’,哪一个不想出全力争夺?于是疯子给酒鬼杀了,酒鬼给和尚杀了,和尚给道士杀了,道士给姑娘杀了……杀了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呜呼哀哉,不亦乐乎!”

一场大乱杀里,还有许多小乱杀。

谢逊乱杀:“辽东以至岭南,半年之间接连发生了三十余件大案……每一件案子都牵连人数甚众。”

巨鲸帮乱杀:“数十名无辜客商尽数抛入海中,又将七名妇女轮奸致死。”

海沙派乱杀:“去年在余姚害死张登云全家。”

殷素素乱杀:“杀害龙门镖局满门老幼数十口,其中自有不少是丝毫不会武功的。”

这一轮“四杀”的高潮,是六大门派大战光明顶。灭绝师太仅一战,就用倚天剑制造了无数人棍。

因为杀孽太重,死人太多,目击者张无忌陷入了深深的道德痛苦和绝望之中,甚至产生强烈的厌世情绪。他问:

“人人都有父母妻儿,你杀了人,他们的父母妻儿该多伤心?”

但熟悉历史就明白,杀人者早有了答案:

那就连他们父母妻儿一起杀了,不就结了?

如果再往后看金庸小说,翻到明代,你会发现轮回永无休止,还有五杀、六杀、七杀……七十杀、一百杀。

有个叫黑白子的狱吏,就劝明代大高手任我行:“等您老人家出来,普天下的男女,您要杀哪一个就杀哪一个,岂不痛快?”

反思是暂时的,屠杀才是永恒的。

所以才有了标题那句话,好日子是捡来的,因为人类太健忘了。

有朋友说:上个世纪的二战,死了7000万人,流血如海,白骨如山。这过去才不过八十年,怎么就尼玛都忘了?

事实上,我认为这话恰恰说反了。八十年不是太短,而是太长了。

八十年好日子,那是捡来的。以人类的尿性,八十年已经是极限了,忘却的救主早该降临了。

发现没,当年反战的小说,反战的电影,现在已经渐渐被骂成臭狗屎。

受害者已经是有罪的了,你没点问题人家为啥只杀你?

种族灭绝已经是可以理解的了,好汉嘛做事就得有点血性。

王小波曾说,三十年都是一个记忆的极限,过了极限的事就不记得了。更何况八十年?人类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该奖励自己杀一轮了。

当初华山论剑,王重阳等弹压着,武林中也不过才平静了一小会儿。

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人的特点永远是八个字,菊好忘痛,拔吊无情。

说完整点,是老百姓菊好忘痛,野心家拔吊无情。

其实,人最大的健忘,还不是忘记历史,而是总忘了自己是个老百姓。

我来美国29年

晓青

我来美国29年了,差点忘了记录。

习惯了,好像一直在这里,又好像刚刚来到这里。昨天看见网友说,一切要顺其自然,此时还是说既来之则安之吧。

29年的生活,仿佛一晃,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但很多记忆是很清晰的,29年前的自己还很年轻,虽然当时觉得已经不年轻了,回头想想实在是个年轻人呢,而今天的我,已经步入老年人的行列了。

时间能带走一切,却带不走我们的记忆,无论曾经的美好还是曾经的艰难,无论是昨天的不容易还是今天的艰难,还有明天的不确定性,它们都将留在我们的记忆中,等着我们的回忆和回味。

29年前离开北京那天的情景,总是想起来就那么的清晰,尤其当翻看当年大家在机场跟我告别时候的照片的时候,那种感觉特别的温暖,即便是现在也还能感觉得到那种不舍。

29年了,原来那些年频繁回国探亲访友,那是怎样的一种辛苦,每一次回国都要早上三点钟起来奔机场,有时候到了机场人家还没有开门呢,但那又是怎样的一种美好和幸福。

随着时间的推移,家里的老人很多都离我们而去了,我们自己也渐渐成了老人了,回国的动力小了,人也懒了,便是只能遥遥地想念和回忆那些日子的美好了。

中国,是我们的故土,我们出生在那里,成长在那里,我们是那里的水土是滋养长大的,怎么能不想念、留恋呢。那里有我们的祖先,有我们离去和还没有离去的亲朋好友,他们总是我们的牵挂,也是我们的思念,不是吗?

在外的日子是辛苦的,因为一颗心总是还在惦念着我们的故土和生活在那片故土上的人们。这种感觉是离故乡久了,人上了年纪了才会有体会的。否则为啥那么多人要落叶归根,甚至魂归故里?

很多人说,这里不好你为啥不回去,这里不好为啥那么多人甚至特别有钱的人都在往这边跑?这些问题很多人都有,也都在问,等到了一定的年龄大家都会形成共识,因为每个年龄段的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更重要的是,怀念、思念、惦念这不是后悔,也未必就是想回到从前。

有些道理是必须等自己能悟到才能明白的,否则只听别人说,是永远说不清楚也听不明白的。

记得小时候常听我爷爷说,哪儿的黄土不埋人。这一定是一句老话,但它很有道理啊,可是当自己活过这么多年尤其跑出这么老远来了,有时候想的就会不一样了。

都说美国的食品安全,都说美国的环境好,其实决定人们健康的还有很多其它的因素。当今世界,我们无论生活在哪儿,都不容易,每一个人都在为这奔跑着却不知道哪儿是尽头的世界,付出着昂贵的代价,甚至是生命。

还记得我来到美国我自己的家的时候,老公的好朋友老杜,去机场接我们,他是我在美国第一个认识的中国朋友,我们住在一个租住的公寓楼里,他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介绍美国,介绍我们的城市:“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荒凉,是不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句话我记忆特别深刻,我想,他刚刚到这里的时候一定也有这样的感觉吧,他的感觉应当比我更强烈,因为他那时候在国内已经是生活在上层社会的了。

我们相处得时间里,我们关系很近、很好,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很多的不一样的东西,我们常常把人分成等级,是的,阶级是有的,但不同阶级内的人也不是完全一样的。他很平易近人,没有那么多架子甚至一点都不摆架子。

人在不同的环境中生活,是会形成一些自己的或者说是那个环境造成的一些习惯的,然而你这个人如果有独立的自我,就会保持着你自己,当然多半是那些优良的本质性的东西。

老杜有自己的专业,有他热爱的事业,但有些专业尤其是艺术类的,在海外发展空间比较有限。为了孩子和家庭,他一直生活在美国,海归了一些年后又回到了美国。不幸的是他英年早逝,两年多前离我们而去了,还不到70岁。很可惜。

想到他不仅仅是因为想起来第一个去机场接我的人,也是因为前两天有个网友在我两年多前写的怀念他的文章下留言,很真诚的怀念。一个八十年代的他的朋友,在他离世了两年多看见他的消息留下了那么长长的怀念文字,可想他的人缘是很好的。

人们常说,死亡不是永久的告别,忘记才是。

在外的生活无论生活在哪个生活水平当中的人,都很不容易,有些人很有才,在国内也都是精英的,来到美国因为要奔事业,要养家糊口,要给家人更好的生活,自己累倒了,疏于对孩子的陪伴和管理,孩子虽然智商不低,却心理有了问题,不少孩子宣布自己是双性人,也有孩子成了同性恋者。这些代价带给我们这一代人的不仅仅是难过,更是深深的愧疚和无奈。

是的,时代发展到今天,很多以自由为名的东西已经成了人们不得不接受的现实,然而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它就是遗憾。就像男女可以共用一个厕所,这样的事情对我们来说是不是还是难以接受的?

29年来的美国生活,我们亲身体验着它的变化,感慨万千。是的,我们生活在这里,我们的付出都会得到相应的回报,我们是多劳多得,不是能者多劳,这里没有大锅饭,没有劳模,没有免费的午餐,这里才是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

我们累得其所,因为一切都在证明自己的能力,也因为你没有地方去抱怨,想要美好的生活只能靠自己去奋斗。我们所有的得到都是心安理得的,所有的付出自然也是心甘情愿的。不然呢?

在这里优秀的父母千千万,躺平和摆烂的孩子一点都不比国内的少,原因很简单,如果我不需要劳作就能有吃有喝,我也想躺平,这很正常不是吗?妈妈的怀抱永远都是摇篮。

所以,想说美国的孩子都是幸福的,老人养老都是免费的,那是有条件的。很多年前有个国内的网友跟我打听,她马上要退休了,准备来美国养老,因为听说美国养老是免费的,问我都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估计很多通过各种途径来美国的人,也都是有目的的,如果活不下去了,如果为了孩子,如果是穷人,这是一条改变生活的路。因为我看到了不少人通过自己的努力,确实生活得不错。但没有能力的人,吃不了苦的人,还是要慎重,因为很多悲剧也发生在他们的身上。

穷人的孩子在这里很幸福,没有钱的老人在这里也有人免费照顾,但也都是有限的,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否则大家那么努力干嘛,那么辛苦干嘛?

当你有什么打算的时候,不能光听,要看,甚至要做点体验,免得到时候后悔。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道理一定要懂。想要得到都会有付出。

躺平,只能在妈妈的怀里,别处就甭想了。因为很多妈妈一看孩子躺平了,就会更加拼命地为孩子能一直躺平做努力,这可能是妈妈伟大的最大体现。不然咋办呢?

我妈要看到我这样说,就得说,做梦去吧!所以,我很辛苦不是吗?哈哈!因为我家原来很困难的,别人说,你家孩子真能干的时候,我爸爸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我们平日看很多影视剧,里面有很多家庭为了生活,让女孩儿辍学去工作赚钱帮着养家,甚至养着家里的男孩儿,我估计如果家里有钱的女孩也会相对好一点吧,因为剧就是要表现重男轻女吗。男女平等也是要有钱才行。我在想,有没有哪部剧是说,家里很有钱,还重男轻女的:)

生活在美国几十年了,回过头看看,其实这个世界,你生活在哪儿都差不多,都很辛苦也很不容易,至于其它,说实话那不是一般人追求的。

我是老百姓,所以体会跟那些精英肯定有区别。

接下来的几十年会是怎样呢?我也不知道,希望是越来越好吧,起码能有稳定的生活,像现在这样,能经常吃个酱肉啥的:)关键是要保持现在的能做的状态,这个比什么都重要,健康是最贵的,值得好好保证!

人年纪大了,会想得很多,会看过去很多,估计因为未来已经啥好憧憬的了吧。所以,有些人看老年人的感慨就很纳闷,这种感觉我们过去都有过的,有句话不是说,终于活成了一个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过去的某个阶段,我们最烦的就是现在我们自己这样的人,而现在我们就成了这样的人了,所以说,你烦的人,就是未来的你自己。哈哈!这嗑唠的。跑偏了!

29年过去了,一步步走到今天很不容易,我很知足也很感恩,感恩那些所有爱我和我爱的人!感恩这片土地让我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有了今天的生活。

感恩几十年来故土的亲朋好友们还在念着我,跟我有着联系,感恩高科技让我们今天远隔万里都不觉得远!

在这里我能吃到家乡的油盐酱醋,包括臭豆腐。我能看到最新的电视连续剧,能知道热点新闻,热点人物,还能看到那么多小视频上的新闻和养生节目,还有各种饭菜的做法。不寂寞就不焦虑,就不抑郁。那些抑郁的人为啥呀,太紧张了,太好强了,把自己逼成了旧社会的人,把孩子们养得都躺平了,放手是最好的养生。好好活着是给孩子的最大财富!

很多人纳闷,在美国生活着,咋还那么热衷于中国的电视剧,其实好好看看就知道了,为啥那么多人热衷,因为看着特别让人放松,好像没离家很远。

人得说真话,不能违心说话,偷着吃臭豆腐还说有毒,回国不问出处就猛吃餐馆还说有地沟油,偷着吃中药还说中医是骗子。艾玛,如果真的这么想的就不会影响心理健康,如果违心那得多难受。

人都想占便宜,真正的占便宜就是啥好要啥,哪儿有一无是处的人和事儿啊!想不开就生气,生气对身体最不好了,所以别生气,不生气不能靠别人,得靠自己,谁惯着你、顺着你,让你不生气啊,不会的,张嘴就气人的人是绝大多数,所以,得自己给自己创造条件不生气。

生活在美国还生中国的气,最傻。我爱所有我爱的和爱我的,为此我付出我得到,我觉得这是对的。是不是。

今后的日子,就像今天一样,我要好好生活,珍惜眼前的一切,活在当下。坚持每天记录一点我的小日子,每天都看两集国内的电视连续剧,生活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乐呵呵地过啊过… …

祝大家新年快乐!

首位华人入美国外交和国安核心决策圈

甄鹏  (中国国际问题学者)

美国当选总统川普任命了两位华裔高官。张振熙(Steven Cheung)将出任总统助理兼交流主任。Director of Communications经常被译为通讯主任,不妥,宜译为交流主任。这个职位的基本职责是利用媒体实现总统与民众交流的目的。

白宫负责宣传的机构有新闻秘书办公室、交流办公室、演讲写作办公室、数码策略办公室。新闻秘书办公室负责发布总统声明。交流办公室(Office of Communications)1969年由尼克逊成立,是白宫单独的机构,后来一度由新闻秘书监管,负责维护总统的媒体形象。有时设置一名总统顾问总体指导这些机构,例如拜登任命交流主任本·拉博尔特(Ben LaBolt)兼任高级顾问。

张振熙毕业于加州州立大学萨克拉门托分校,父亲是来自越南的华人。白宫最主要的宣传官员是新闻秘书和交流主任,前者在台前,后者在幕后。年轻、靓丽的卡罗琳·莱维特(Karoline Leavitt)将是白宫的主要代言人。

黄之瀚(Alex Nelson Wong)被任命为第一副国家安全顾问。他本科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是哈佛大学法学院法学士(J.D.)。在川普第一任期,他担任东亚和太平洋事务司负责朝鲜事务的副助理国务卿兼朝鲜事务副特别代表。目前是哈德逊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近几十年,美国政坛涌现一大批华人。1959年,邝友良成为代表夏威夷的联邦参议员。他是首位华裔联邦参议员。其后,吴振伟、赵美心、周永康当选联邦众议员。1997年,骆家辉就任华盛顿州州长,是首位华裔州长。2001年,赵小兰成为劳工部长,是首位华裔部长。之后,骆家辉担任商务部长,朱棣文担任能源部长,赵小兰担任交通部长二度入阁,戴琪担任贸易代表。

第一位担任总统助理的是卢沛宁。2009年,卢沛宁担任奥巴马的内阁秘书,负责白宫与政府各部门之间的联络和协调,筹备内阁会议。2011年,也是在奥巴马任期内,陈远美出任总统助理兼第一夫人幕僚长、白宫妇女儿童理事会执行主任。

除了黄之瀚的副国家安全顾问,以上所有职位都与外交和国安无直接关系。黄之瀚将是在美国外交和国安核心圈子的第一位华人。

在川普第一任期,余茂春被称为“国务卿的首席中国政策和规划顾问”。政策规划幕僚(Policy Planning Staff)是美国国务院下设的独立政策分析和建议机构,直接向国务卿报告工作,也叫政策规划办公室。余茂春是这一机构的兼职成员,担任顾问、智囊角色,不是决策层高官。

之前,国家安全顾问是总统助理,副国家安全顾问是副助理。总统助理、副助理、特别助理表明白宫幕僚的等级。桑迪·伯杰(Sandy Berger)在克林顿第一任期内担任副国家安全顾问,深得克林顿信任,不过是总统副助理。小布什任总统时,斯蒂芬·哈德利(Stephen Hadley)任副国家安全顾问,非常受重视,被加总统助理衔。

黄之瀚也拥有总统助理衔,与国家安全顾问迈克尔·沃尔兹(Michael Waltz)级别相同,虽然从职务上他是后者的副手。副国家安全顾问是国安会主官委员会的参加者和副官委员会的主持者。黄之瀚将掌握美国外交和国安领域的核心机密,并且在政策上拥有很大发言权。这跟余茂春的纯顾问角色有本质区别。

川普第一任期内,担任副国家安全顾问的博明(Matthew Pottinger)曾经是外媒驻华记者,在中国待了七年,是地道的中国通。这次,川普干脆任命华人当副国家安全顾问。可以预料,黄之瀚将是白宫对中国甚至整个东亚政策的重要制定者之一。

 

全球价值投资与时代

作者:Li Lu

https://mp.weixin.qq.com/s/nwdP3GR-H8-m94NUnlsM-g

 12月7日,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价值投资》课程十周年沙龙在哥伦比亚大学全球中心(北京)举行。该课程是由姜国华教授主持的一门创新型课程,由喜马拉雅资本支持,喜马拉雅资本执行董事常劲先生参与授课。

著名投资人、喜马拉雅资本创始人李录先生在沙龙上作了题为《全球价值投资与时代》的主旨演讲。这是李先生十年来第三次在该课程发表演讲。本次演讲将被收入李录先生的《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一书的增订本中。

芒格书院经李录先生授权,独家首发本次演讲,以下为演讲实录。全文约27250字,预计阅读时间55分钟。

喜马拉雅资本创始人:李录
 

谢谢姜国华老师,也谢谢常劲老师,以及所有让这门课程得以实现的老师、同行和参加这门课程的同学!今年姜老师来美国访问时,我们聊到,这门课开设十年来,在学界和业界都产生了一定影响,今年申请线上听课的人数已经超过了1000人。

十年前,我们决定与北大合作,支持开设这门课,主要是源于我的个人经历。35年前,我初到美国时,因为哥伦比亚大学有这样一门课,让我在来美一两年内就有机会接触到价值投资大师巴菲特先生,从此改变了我此后三十多年的人生。所以,我们也希望能够把这样的机会和理念传递给中国的年轻学子。

今天在现场和北京都有很多朋友和学员,非常感谢!

我就不多说客套话了,直接进入主题。在2015年的第一次课上,我谈的是“价值投资在中国的展望”,五年以后的2019年,我谈的是“价值投资在实践中的知行合一”。今年早些时候,姜老师特意来西雅图与我讨论纪念价值投资课程十周年的想法,邀请我再讲一次课。我今天想谈的话题是“全球价值投资与时代”

2019年之后的这五年里,无论是中国还是全球,都发生了很多变化,给投资人带来了很多困惑。价值投资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与所处的时代密切相关,这是不可避免的。虽然价值投资总体来说强调的是自下而上的基本面分析,但我们投资的公司是处在特定的时代中,或多或少会受到很多宏观因素的影响。我们无法回避我们生活的时代。借今天这个机会,我和大家分享一些我个人的看法。

我今天的分享会围绕以下四个主题展开:

第一,我们时代的困惑主要是什么。第二,对这些困惑的思考,它的原因和本质。第三,关于中等收入陷阱、中等收入国家的跨越,还有对当今国际关系的一些看法。第四,回到我们的主题,作为一个全球价值投资人,如何应对当今时代的挑战。

这四个题目都很大,所以我们也不能够太深入地展开,但我会尽可能涵盖每个主题的要点。如果有些没有谈到的,欢迎大家在问答的环节提出,我也会尽可能与大家分享自己的一些思考。

西雅图会议现场
 
时代的困惑

 

先谈第一个主题,我们这个时代的困惑是什么?从国内和国际两个方面来谈。

国内方面,大家都有切身体会,尤其是年轻同学们体验更深,就业确实面临了很大的压力。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16到24岁的年轻人失业率已达到20%左右。就业问题背后反映出的是民营企业的信心问题。因为今天中国约有7亿到8亿就业人口,其中80-90%的岗位是由非国有企业和个人提供的,主要是民营企业。国有企业提供的就业仅占10%左右。所以,就业问题主要折射出的是民营经济的问题。近年来民营企业家在财产安全甚至人身安全方面也面临一系列的问题。

当然,就业问题还折射出消费者信心问题,其背后是财富性资产的大幅缩水,尤其是房地产。房地产曾一度占到中国家庭财富的70%左右,目前也有60%左右,仍然是家庭财富的首要来源。因此,房地产价格和资本市场价格的大幅下跌,必然会影响到人们的消费信心和对未来的预期。

过去几年,因为经济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们实施了一些主要集中在供给侧的经济政策。然而当前的问题主要出在需求侧,这也导致了通缩现象的出现。国内流行 “卷”这个词,实际上指的是在通缩环境下的极度竞争。正常的经济增长情况下的竞争不是“卷”的形式,而是螺旋向上的。此外,在当前趋严的环境下,官僚体系缺乏有效的正向激励机制,出现了“躺平”现象,也影响了政策的传导和执行。这是我们在国内面临的一些困惑。

中国经过40多年的发展,在全球制造业附加值中占比超过30%,但是自身消费只占其中的一半左右。这意味着中国生产的商品有一半需要销售到其他国家,其中最大的客户是发达国家。虽然东南亚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出口贸易伙伴,但最终消费很多并不在东南亚国家,它是转口贸易,最终消费有很大一部分还是要回到发达国家。

国际方面,中国也面临着一系列挑战,尤其是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关系,如中美关系和中欧关系。在过去五六年里,国际上最大的变量是美国对自身在国际社会中扮演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的质疑。二战后,美国在全球事务中一直扮演着“锚”的角色,维系和平、国际贸易稳定、航海贸易自由(freedom of the seas)、国际资本流动,构建了可被称为“美国秩序”的国际体系,包括一系列的制度、法律和纠纷解决机制等。在各方各面,美国都扮演着核心的作用。然而近年来,美国从精英、中产阶级到普通民众都开始对美国扮演这一角色是否值得产生了根本性的质疑。美国承担了全球约80%的军事支出,同时作为全球经济的最终购买者、货币提供者和最终消费市场,起到了稳定全球秩序的 “锚”的作用。但现在美国国民广泛认为美国在这个过程中得不偿失,中国的崛起搭乘了美国秩序的顺风车,崛起之后对美国秩序反而构成了根本性甚至敌对性的挑战。这种观点无论对错,已经导致美国开始重新审视其在国际秩序中的角色和资源投入。这不仅引发了中美关系的深刻变化,也对国际秩序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未来的国际秩序将如何演变?国际贸易中的公共品(如和平与航海贸易自由)由谁来投入和维护?在这一背景下,中国的产业将面临怎样的挑战,扮演怎样的角色?

总结来说,无论国内还是国际上,过去几年都出现了一系列问题,可以称之为“时代的困惑”。这种困惑不仅是一时一地的,也不仅是短期现象,而是引发了人们对于未来前景不确定性的很多担心

北京会议现场

 
对这些困惑的思考

 

接下来,我想谈谈对这些困惑的思考。

其实,这些困惑并非中国独有的问题。回顾过去500年的世界历史,所有国家在经历工业起飞、迈入中等收入阶段之后,都会进入一个中间盘整时期。这是所有国家在发展过程中普遍面临的问题。

在《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中,我将文明的演进划分为三个阶段:1.0狩猎文明、2.0农业文明,和3.0现代科技文明。 而中间的盘整期,我称之为2.5阶段。中国今天正处在2.5阶段。所有经历过工业化起飞的国家,如德国、日本、南美和东南亚的一些国家,都经历过类似的阶段,面临过中国今天的挑战。有些国家成功实现了跨越,有些国家至今还在中等收入陷阱中挣扎。每个国家跨越这一阶段的路径各不相同。另外,从国际秩序的角度来看,在人类的国际关系史上,还未出现过“3.0科技文明时代”的国际关系模式。

《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

 

我们再回到问题的成因。现代化的本质是市场经济和现代科技的结合所带来的自动的、复利性的、持续性的经济增长。经济的复利增长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学概念。例如,与改革开放初期相比,中国经济的实际增长达到了数十倍甚至上百倍,名义增长的数字更加惊人。然而,尽管经济上出现了复利增长,但社会治理、人文心理以及政治制度并未发生同等程度的复利性变化。究其原因是人的本性自智人出现的20万年以来,没有发生过根本性变化。相比之下,我们的经济却经历了三次伟大的跃升:从狩猎文明到农业文明,再到现代科技文明。因此,当早期工业起飞阶段结束之后,经济复利发展的现实与社会、心理、政治治理方式的缓慢变化或没有变化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巨大落差。这种落差引发了各种问题,这是所有国家在这一阶段都会经历的。

那么,中国在短短三四十年内就出现了巨大的经济发展,是不是独一无二的呢?并非如此。历史上,独立完成工业化和现代化的国家只有英国,它的时间跨度确实比较长。但是其他国家都是通过追赶实现的,而追赶往往只需要三四十年。比如,日本从1868年明治维新到1905年战胜工业化的俄国,历时三十多年。德国从统一到一战时期,工业化进程也是三四十年。美国从内战后开始大规模工业化,到1890年代成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同样是三四十年。南美从二战之后经济高速增长,到八九十年代进入中等收入陷阱,时间跨度也是三四十年。

三四十年的复利增长,足以让一个经济体,尤其是在经济起飞阶段,发生巨大的经济上的变化。这种经济变化和社会治理现实之间会发生显著的落差,给社会治理带来很大挑战。这一阶段引发的各种问题,通常是对社会的全面挑战。有些社会能够组织起来去跨越这一阶段,另一些社会则需要比较长的盘整时间,甚至有些社会在调整中走上歧途,酿成严重的悲剧。一战和二战的背景多少都与此相关。但是历史证明,战争本身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真正解决了问题的反而是战后治理上的变革。

接下来,我们通过几个具体例子来分析这一过程中思想观念的变化。第一个例子是关于“土地”的概念。在2.0农业文明时代,土地和人口是决定一个经济体规模最主要的指标,两者相加基本上构成了一个经济体的总量。但农业经济存在天花板,也就是马尔萨斯陷阱——土地增加带来人口增长,但当人口增长超过了土地的承载能力时,土地就无法支撑更多人口。所以,土地的扩张一直都是社群、种族和国家的最重要的诉求。许多青史留名的人,往往都与土地扩张或是保卫土地不受侵略有关。

然而,在3.0科技文明时代,随着经济进入到可持续的、复利性的增长阶段,促进经济增长的原因和动力已不再是土地和人口,而是市场的大小和生产要素流通的充分程度。这种新旧观念之间的差异是引发一战和二战的最重要的原因。

一战爆发时,多方都以为战争会在几周内结束。但是,土地争夺的战争一旦打响,民众心理上根深蒂固的观念就被全面激发,结果是已经工业化的欧洲迅速陷入一场全面战争。这场战争最终造成了五六千万人的死亡,所有参战的帝国无一幸免,全部崩塌。这些帝国在战争中的诉求也都以失败告终。如果能预见这样的结局,恐怕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发动或参与这场战争。即使是战胜国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和损失。

一战二战实际上是一场战争,中间有短暂的十几年和平期,二战本质上是一战的延续。人们对于土地的根深蒂固的诉求和心理上的依赖,导致了两场战争的持续。但是工业化所带来的巨大破坏力,使这两场战争的结果格外惨烈。二战中,全球人口损失超过一亿,所有的帝国和参战国家都遭受了重创。

相反,二战后的德国和日本,虽然是战败国,但他们在战争中的全部诉求,都因为战败后的被迫改革而得以实现。德国是这两次战争最主要的发动者,日本是二战太平洋战场上最主要的发动者。他们对疆土的追求,本质上是对所谓生存空间的追求,对民众的战争动员也都是从民族生存空间和种族经济发展的角度发起的。然而,这两个国家通过战争未能实现的诉求,都在战败后的和平中得到了。二战后,两个国家都迎来了可持续的且无边界的增长机会。

其中最重要的事件是,二战后,美国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在战争胜利后将获得的全部领土无偿归还给原有国的国家。这种情况在以往的战争中从未发生过。但是,作为交换,美国建立起了一个以美国理念为基础的国际贸易、商品交易和资本交易体系。所有美国的盟国都加入了这个体系。正是因为这个体系的形成,使得这些国家和美国一起实现了无疆界的经济发展。这就是因为在3.0科技文明时代,土地已不再是经济增长的最重要的因素,取而代之的是市场的规模和经济要素的充分流通,经济要素包括技术、人力和资本要素。

今天我们对于土地的执念仍然存在。在当前的2.5阶段,这是一个最危险的因素。对于土地的执念,依旧能随时点燃一个种群、一个国家的民族情绪,因为这种观念已深植人类思想上万年。

我再举第二个例子。过去几年,政府的很多政策常常要区分实体经济和虚拟经济,强调要集中支持实体经济,“脱虚向实”。这种概念的区分在农业时代工业起飞阶段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工业化起飞实际上是把农业的资源用工业化来解决。但是进入到2.5阶段,尤其是进入到成熟经济阶段以后,这种区分已经不再成立,是一个伪概念。

例如,游戏是虚拟经济还是实体经济?很多人认为它属于典型的虚拟经济。但是在今天的俄乌战场上,决定战场胜负的已经不再是坦克、机枪,甚至不是缺乏智能的导弹,而是智能无人机。这些智能无人机的操控者都是游戏玩家。俄乌战场上今天大概有一到两百万架战斗无人机,这些无人机部队主要的“战士”就是游戏玩家。这样来看,所谓虚拟经济和实体经济的界限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再来看软件,它到底是实体经济还是虚拟经济?实际上,软件是控制今天全球经济最重要的元素。没有软件,世界经济、中国经济都无法正常运转。

半导体是中国近几年着力发展的一个实体产业。今天全球最著名的半导体公司是英伟达,英伟达显然是一个实体经济。但是从1993年创建以来的31年里,英伟达从未生产过一个晶圆片,全部都由台积电代工。英伟达实际上是一家软件设计公司,它设计的产品是用于芯片运作的软件,这使它又具备了所谓虚拟经济的特征。在AI应用出现之前,英伟达最大的客户就是游戏公司。

说到实体经济,德国常被视为典范,其工业模式保留了强大的实体经济实力,没有被掏空,常被用作支持政策的论据。然而今天,英伟达这家“虚拟经济”公司的市值已经超过了德国所有上市公司股票的市值总和,甚至超过了德国和意大利两国全部股票的市值总和,超过了全球100多个国家的全部股票的市值。实际上,以今天的股价计算,世界上只有五个国家的股票总市值高于英伟达的市值。当然,英伟达这家“虚拟经济”公司的市值可能充满了泡沫。但是今天,无论是游戏还是云计算,尤其是AI,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够脱离英伟达而运行,虚拟经济和实体经济已经密不可分,甚至这种区分已经没有必要了。这是另一个例子,说明很多旧观念仍在深刻地影响我们对今天经济的判断。

 

最后一个例子是关于政府的职能。在经济转型的过程中,政府的职能应该是什么?

在国内层面,农业经济时代,集权和分权都有一定益处,在计划经济中政府基本上是指挥型的职能,改革之后过渡到指导型。但是市场经济的基本要义是:所有重大的经济决策需要由个人利益攸关的企业家,在充分竞争的环境下独立、分别地做出。今天中国经济规模已经达到18万亿美元,企业总数上亿,每天都要作出数十亿、数百亿美元的经济决策。这些决策的复杂性和规模之大,远不是任何少数人能够去影响、规划和指导的。

在国际层面,中国生产的产品有一半要销往全世界,中国已经成为120个国家的第一或第二大贸易伙伴,这120个国家的经济总量占到除中国外全球经济体量的80%以上。这些国家的数十亿人的生活,也深受中国十亿个私人决策的影响。如果中国政府仍然用指挥型或指导型的职能来思考和应对问题,受影响的不仅是中国十几亿人,还有全世界十几到二十几亿人的生活。

今天,全球所有的主要媒体,几乎每天的头版都有跟中国相关的内容。这是因为中国政府的很多决策,已经在全球产生了广泛深刻的影响,与至少几十亿人的生计、利益息息相关。大多数国家在从农业经济向现代科技经济转型的过程中,政府职能已经逐步从指挥、指导型转变为共和、商议、支持和服务型。政府职能的转换不仅是中国当前发展的现实要求,也是由中国经济体的本质所决定的。中国要和所有的国家有贸易往来,要把生产的一半销售到全世界,决定了我们对政府职能的思考必须充分考量到这些人的利益、想法和经济现实的要求。

这三个例子说明,进入中等收入阶段后,经济累进增长的现实与传统思想、治理结构和人性变化的缓慢之间会形成很多观念上的落差。这些落差会体现在经济的各个方面。因此,我们需要不断去重新检测那些已经阻碍经济发展的旧观念,并做出调整。

  

关于中等收入陷阱、中等收入国家的跨越和当今国际关系

回顾过去500年的现代化进程,无论是中国还是其他国家,都积累了一系列经验和教训,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有益的指导。在此基础上,我们展开第三个主题,中国能不能跨越中等收入阶段以及中国如何应对今天的国际环境。

首先,3.0经济之所以能够持续不断、自发地增长,主要是因为它内部所有的经济要素能够进行充分交换与流通。每一次自由贸易、自由交换的过程,都会带来1+1>2的效果,而在知识层面的交流甚至能产生1+1>4的功用。所以,商品、服务和思想的自由交流越多、越充分,它们创造的增量就越大。真正现代化的、可持续增长的3.0经济体,都具备这样一个最重要的特质,即经济体中全要素的充分交换和流通,没有堵点。

再来看中国目前的状况,有哪些要素尚未实现这种充分的交换、流通?这里我举两个例子。

第一,中国的个人消费占整体经济的比重只有40%,这一比例近年来持续下降。与此同时,储蓄率却一直在上升,从40%增加到约50%。绝大部分储蓄存留在银行体系,而银行体系主要由国有银行控制。国有银行体系能否将这些储蓄充分地交换到经济循环中?答案是否定的,古今中外都没有成功的案例。要让储蓄资金进入到真正有利于经济增长的体系,需要一个现代化的资本市场和现代高效的金融体系,来促进资金的有效配置和流通。

回顾现代经济的发展历史,最早的金融体系诞生于一个很小的国家——威尼斯。

威尼斯是人类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共和国,从中世纪中期一直延续到拿破仑时期,长达一千多年。在公元1000年到1500年的五百年间,尽管威尼斯只有十几万人口,却几乎垄断了当时连接亚洲与欧洲的最重要的贸易,成为当时最大的贸易帝国。

威尼斯成功的关键是什么呢?威尼斯最重大的成就是首先发明了现代金融体系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复式记账法,然后又发明了与现代贸易相关的股份制、保险制度和现代银行体系。

当时的威尼斯主要依靠金融和贸易,腹地狭小,缺乏农业和工业,而且其他国家仍处于农业文明的时代。所以,威尼斯还是无法发展出真正的3.0现代科技文明,但是威尼斯发明的金融制度和工具很快在下一个国家——荷兰——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和衍生。

1581年,荷兰宣布独立,随后经历了长达70年的独立战争,但在17世纪一举崛起成为最重要的远航贸易帝国,当时全球约四分之一的贸易都是通过荷兰的船只完成。荷兰的人口只有几百万,比威尼斯大不了多少,但是荷兰产生了现代金融体系的全部胚胎,其中最重要的是发明了由公众参与的有限责任的股份公司制度。全球最早的公众公司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荷兰还建立了中央银行和证券交易所,其证券市场发展程度之高,甚至出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交易泡沫——郁金香泡沫。因为这些创新,当时荷兰的人均GDP远超欧洲其他国家十几倍,并在接下来四百年间始终位居全球前十名。今天荷兰仍然是全球最大的贸易国家之一,保持了四百多年的繁荣。

当然荷兰也未能发展出标准意义上的3.0经济。有工业、技术、制造业的3.0经济,是由英国完成的。英国是怎么完成的呢?英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是1688年光荣革命。光荣革命达成了两项成就。第一,在治理上采用了共和的、君主立宪的体制,自此,英国不再有完全独裁的权力,皇权要受到各种力量共同的制约。第二个意义可能更加深远,它完成了一次“并购”:荷兰和英国在金融市场上合二为一。当时荷兰事实上的领袖威廉三世和他的妻子玛丽二世成为英国共同的国王,所以威廉三世同时是荷兰和英国事实上的最高领导者。他把荷兰的整个金融体系全部移植到了英国,这是一次制度上的合并。

这次合并的直接效果就是为英国带来了一套完整的现代金融体系,那么一套完整的现代资本市场和金融体系提供的最终产物是什么?

资本市场提供的不仅是资金,更重要的是信用体系。银行也可以提供资金,但无法提供信用体系。信用体系是什么?企业家要有企业家的信用,投资人要有投资人的信用,连接储蓄和投资的中介机构要有中介机构的信用,最终汇成一个结果——把完全不懂商业的普通储蓄者的这些小钱,集中在一起形成巨大的投资力量。投资力量的结果是产生有效的生产力、有效的供给和需求,产生有效的利润并重新回流,形成一个整体的充分流动的过程。这一过程里,每一个行业都是独立的、专业的端,都不和最终的结果直接联系但都高度相关。它的相关性都是通过信用间接建立起来的。所以一个普通的小储户最终也可以参与到一个成功的公司的一小部分,买一股也可以聚起来。整个过程中,每一个有信用的中介都扮演其应该扮演的角色,在信用的基础之上,把这些资源最终汇集到最值得的最终的企业和消费中。

整个过程建立起来的是一套完整的信用体系。和信用体系相关的又是一整套的法律制度、纠纷的处置、习惯性的做法、还有大家的信任。这套体系非常难建立,也需要不断试错。英国自从移植、建立起这套体系之后,和欧洲的战争就再未失败过。过去,英国由皇权、自身资产、收入和领土来支撑战争,承担无限责任,现在它被新的信用体系取代了。通过这套体系,英国发行的债务一度超过本国GDP数倍,它吸引了全球的投资,从未有过破产、赖账。这是第一套真正现代的资本市场体系。

当技术革新开始出现的时候,这套现代的体系使得英国能迅速地建立起现代意义上的、可持续发展的、第一个现代化的国家——3.0经济,自生的、自发的、持续增长的经济体系,这就是我们定义的现代国家。

回到前面的两个数字,中国个人消费占GDP比重只有40%,将近50%用于储蓄,储蓄几乎全部由国有银行体系来支配,其效率有限,也无法建立信用体系。我们建立起来的还在启蒙阶段的资本市场体系,最近这些年也在萎缩。中国现有的这套体系远远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资本市场体系,目前还没有能力把大量储蓄转化成潜在的消费,把经济运转起来。

但是中国与英国有着相似的历史机缘。这个历史机缘是什么?英国给中国留下了一份礼物——香港。

香港具备了现代资本市场的所有要素:完备的制度、法律、历史传统,纠纷解决机制,信用中介机构和传统上国际投资人和国际社会对它的信任,但是这些优势尚未被真正利用起来。

如果说荷兰与英国是一种对等的合并(merger of equals),中国对香港的关系则更像是收购(acquisition),而收购所得往往未必足够珍惜,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别。如果香港的优势能被真正地利用起来,它可以作为中国资本市场重新运作起来的一个重要胚胎。香港和中国内地的资本市场可以分别单独运行。这就像早期的深圳特区,完全实行不同的体制,两种体制并行,最终促成了改革的浪潮。道理是一样的。港沪通是一个重要的创举,但也仅仅是一个开始,我们如果能充分利用起通过收购得来的这一套香港市场体系,是可以建立起现代的、具备信用功能的资本市场体系的。今天的实际状态和这一目标的差距还比较远,对于它的理解和重视程度还远远不够。而且这几年的一些做法已经威胁到了香港作为独立金融市场存在的根基,如果不能及时纠正,后果不可估量。

因此,我们的经济与其潜在的真实增长水平之间还差得很远。目前我们只能依赖政策刺激,但是刺激不太可持续。只有通过刺激带来可持续的增长才有效,如果刺激不出可持续的增长,那只能每年都依赖新的刺激。

我们一直在谈“中国式现代化”,这是对的,因为每个国家都有其独特性。但是中国式现代化其本质也是现代化,所以它也具备很多共性。我们要在共性的基础之上来推动现代化。共性、个性二者相辅相成,才是真正的实践。

共性是过去几百年中,人们根据失败的教训和成功的经验总结所形成的,对什么方式可行、什么方式不可行的一种共识。如芒格先生所言,常识是最稀缺的认知。因为这些认知往往是在违反常识付出代价后才形成的。

现代市场经济从开始至今已经运行四五百年了,对其中的一些共识就无需再讨论、质疑,更不应再随意批判和否定了。这些共识最早由亚当·斯密在1776年出版的《国富论》中总结出来。当时,他观察到的市场经济体系从荷兰到英国逐渐成熟,已经实行了一两百年。他洞察到,虽然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但是市场经济最伟大之处在于,通过分工和自由竞争,将个人追求私利的行为,转化为对整个社会有益的公利,实现社会资源的最佳配置,促进经济的不断增长,为社会所有阶层带来好处,促进阶层间的良性流动。

我们常说“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理想,其实在市场经济中已经实现了。市场经济体系就是通过“人人为我”的激励机制,实现了“我为人人”的社会公益。这个体系当然不完美,但是在人类发明的各种不完美的制度中,市场经济无疑是最伟大的制度发明之一。这已经被过去几百年中各种成功和失败的社会实践所反复证明,不必再去批判和否定这些已经形成的共识,不需要再支付这种违背常识的代价。

其次,在市场经济中,绝大部分资源分配的决策需要由私人来做出,正如某位企业家前辈所言,要让能够听到炮火的前线士兵去决策,后方的人听不到炮火,很难做正确的决定。所以,中国市场经济的成功,就是在政府不断让权、不断退出、从指挥转变为服务型职能的过程中实现的。科技发展也是高度市场化的经济产生的结果,而不是原因。这些不仅是市场经济的老生常谈,也是大家广泛认可的基本共识。

此外,还需要提供对人身和财产的基本保障。私企要发展,企业家首先得有生命安全的保障,没有生命安全的保障,谁也做不来成功的企业。法律纠纷的解决需要有程序正义。我们所说的法制跟法治的区别,很大程度上在于政府权力是否受到法律制衡,法律程序是否正义。如果发生“随意执法”、“选择性执法”、“远洋捕捞”等现象,企业家有没有权利通过法律来捍卫自己的正当利益?违法的官员会不会受到应有的法律惩罚?纵容违法行为的官员,会不会受到法律的惩罚?普通民众和企业家能不能通过法律和程序有效地维护自身的利益,而不是只能通过有更高权力的上级领导的行政干预?这是我们讲的程序正义。这些都是社会发展最根本的需求。

同时,健全的、完整的资本市场是让经济要素充分流通的最重要的保障。今天我们没有一个健全、完整的市场,结果就是个人消费只占GDP的40%,而储蓄率接近50%,这些数字说明资源没能完全有效地流动起来。事实上,所有国家在工业化起飞之后,进入中间盘整时期,都遇到过同样的问题,这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一些国家成功度过了这个阶段;一些国家则经历了很多悲剧,甚至陷入战争,最终因为战争的失败反而走出了困境;还有一些国家仍然在这个过程中挣扎。我们怎么走过去?则既要维持市场经济的共性,同时也要尊重中国传统所赋予的个性,也就是实现真正的中国式的现代化。实现这一目标最终要靠实践的检验并且不断地去修正。实现现代化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可以照搬。

回顾改革开放之初,邓小平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行不行要看结果。他还说要不断探索,“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一定之规。在这个阶段,很多顶层设计往往不是特别适用,需要通过实践去不断地调整。实践的绩效指标(KPI)是什么?就是实现真正的现代化。那真正的现代化是什么?就是中国能够依靠自发的、内生的力量,产生可持续的经济增长。自发的、原生的、可持续的经济增长就是KPI。

其中最大的动力来源于个人消费占GDP的比例。这是最原生的、自发的、可持续的经济增长的原动力,其他都是服务于它的,都不是可持续的。可持续的就是不断的、更好的、新增的需求,这就是市场经济最持久的、最原生的、永远没有边际的增长动力的来源。今天,中国个人消费只占GDP的40%,但是有高达50%的储蓄可以转换成经济发展的动力,转换成新的服务、新的产品,诞生新的企业。中国拥有最优秀的企业家,最优秀的工程师,最广大、统一的个人需求和供给市场,也不乏有信用的投资人,以及对信用体系链条上的全球专业机构的吸引力。这些条件为实现自发、可持续的经济增长提供了巨大潜力。

相比之下,印度的个人消费占GDP的60%,这种增长是可持续的,美国的这个比例超过70%,它的增长也是可持续的。一旦中国进入到这个阶段,增长同样也是可以持续的。但是目前我们还没有进入到这个过程。这既是我们当下的挑战,也是一个重要的机会。

要从当前低迷的状态中重新点燃经济增长的动力,需要找到一个抓手。但是如果所有方面都想抓,很难成事,“既要、又要”很难做到,所以要有突破、要有重点。那么突破点在哪里?

经济整体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涉及很多节点:企业家的精神、消费者的信心、官员体系的正向激励、外资的信任、中美关系的改善、国际贸易环境的优化,也可以是把香港的资本市场利用起来,保护它的独立性,恢复它的动力,等等。所有这些都是链条上的节点,这些节点彼此关联。那么,问题在于,哪一个是鸡,哪一个是蛋?从何处着手呢?答案很简单,每一个节点既是“鸡”,也是“蛋”,都可以“下蛋”,任何节点都可以开启链式反应,因为它们都是彼此相互作用的。激发任何一处,都可以点燃整个经济链条。但是,现在我们链条上的所有节点都出现了问题,这就是我们面临的时代困惑。

但是从今年9月份开始,我们至少看到政策发生了很大的转向。只要我们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不断试错,坚持不懈,最终总会点燃某一个节点。一旦点燃,每一个节点都会带动别的节点,因为链条上的各个节点都是互相联系的,是一个整体,彼此互为因果,每一个节点都是“鸡”,每一个节点也都是“蛋”。所以不必拘泥于某个固定的方向,只要环境相对宽松,对于中国这样庞大的经济体,很多真正引发巨大变化的时刻往往是偶然发生的。

例如改革开放初期,谁能预料到几十个农户互相签下血书,开始实行包产到户,这一个简单的举措就点燃了中国40年波澜壮阔的改革?这一项改革在短短一年内就解决了当时中国的温饱问题,至少在局部地区解决了。同样的,深圳特区一个地方的改革迅速点燃了全国的改革浪潮,在很短时间内就解决了中国几十年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事实证明,许多重大变化并不需要提前规划,也无法提前规划,因为中国实在是太大了。

中国的潜力仍然很大,我们现阶段遇到的问题是所有经历过工业化起飞的国家都遇到过的,没有特殊之处。这些问题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我们根深蒂固的观念——这些观念形成于农业文明时期,甚至更久之前——与新发生的巨大、复利性的增长带来的经济现实之间形成了巨大的落差。我们需要在这个落差中,重新审视过去的观念,检验哪些是对的,哪些是不对的?在实践中,我相信李光耀先生的理念是对的——对已经被证明正确的做法,坚决去复制推行;对已经被证明不可行的,坚决避免。这是一条非常简单却非常深刻的治国原则。最终我们还是要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用实践结果来检验我们的想法和做法。在目前的发展阶段,最重要的实践就是推动中国自发的、不受外界影响的、可持续的经济增长,而其中最重要的变量就是个人消费占GDP的比例。如果这一比例从现在的40%提升到印度的60%,中国的可持续的经济增长将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和前景。

在这个过程中,一定要把链条上的各个要素重新点燃、激活、串联起来。这个链条上有很多节点,有企业家、消费者、有作为的官员、外资、投资人、专业有信用的机构,还有中美关系、中欧关系、中国与东南亚、中国和其他所有贸易伙伴的关系等等。这些节点都是“鸡”,也都是“蛋”,全都是“可以下蛋的鸡”,任何一个节点被点燃,都能带动整个链条的运转。而现在的问题就是整个链条都比较静态,还未动起来,包括我们刚才谈到的香港这一份给中国的特殊礼物,相当于当年荷兰给英国的礼物。

而现代资本市场产生的信用体系,是国有控股银行体系无法提供的,这不是银行能做和应该做的事。银行无法承担风险投资的角色,如果让银行去做风险投资,大家就不会放心把钱存入银行,那银行就不存在了。而英伟达这样的上市公司,正是通过把一点一滴的储蓄借助一系列中介机构、信用体系转化为资本,而诞生和发展起来的。这个体系里还包括法律制度、例行规范,纠纷处理机制、历史惯例,以及长期积累起来的信任。目前,中国只有香港的资本市场具备了现代金融市场体系的全部要素。如果不能保障它的独立性,这个市场也无法有效运转。当年深圳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其特区的独立性。要用好香港,至少在资本市场和法治领域,要真正落实五十年不变的承诺。因为信誉、信用体系的特点是积累起来需要很长时间,打破它却可能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很少的几件事。香港的市场和体系需要珍惜和呵护,而前提是要理解它的重要性。

 
全球价值投资人应该如何应对时代的挑战?
 

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讲前面这些内容?因为距离上次演讲过去的这五年,最大的变化就是大家的困惑和不安明显变多了。而带着困惑和惴惴不安,想要坚定地持有股票,真正去做好长期投资,是非常困难的。最后,我们回到第四个主题,作为全球价值投资人,面对今天国际、国内的形势变化,我们如何去应对,如何去投资?

首先,我们的基本态度是:宏观环境是客观存在的,我们只能接受,微观层面才是我们可以有所作为的。这是作为价值投资人的基本态度。世界是客观的存在,它不会因为我们的愿望、臆想或主观判断而改变。我们的投资就是要Take the world the way it is, not what we wish to be, what we want to be. It is what it is, take it(接受世界本来的样子,而非我们所希望的,也非我们所想要的。一切如其所是,坦然接受)。 在此前提下,在微观层面、具体公司上有所作为。

问题是,在这样的一种宏观的困惑下,还能够真正地坚定持有这些公司吗?即使经过了仔细的调研分析,对公司本身充满信心,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坚定去持有它们吗?经过前面的铺垫,这正是我们今天要谈的核心问题。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回答,在世界从农业文明迈向现代文明的长期、大规模的演进过程中,全世界包括中国都经历了巨大的变化,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什么是真正的财富?投资的目的是保存、增加财富,所以我们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什么是财富?我们投资的是什么?我们投资的目标又是什么?

举个例子,在农业文明时代,财富就是土地和人口。那么,今天土地还是不是财富?回顾整个世界历史,尤其是在欧洲,封建体系持续了数百上千年,很多国家的封建制度都因革命而瓦解了,除了一个例外——英国。这几百年来,英国没有发生大的革命,许多原本拥有土地的贵族至今还保留着很多土地和宏伟的城堡。在过去,他们是最富有的人。然而,今天这些贵族还富有吗?答案是否定的。大多数仅拥有土地和城堡的贵族已经不再富有,甚至变得相对贫穷。只有少数贵族依然富裕,是因为他们有其他投资,而不是仅仅依赖原有的土地和城堡。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维持土地和城堡需要大量人力。一个大型城堡动辄需要几十甚至上百的佣人来维持运转。然而,过去几百年间,人的价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导致今天的贵族已无法负担如此多的佣人。同样地,土地也需要雇人耕作,人的价值增加了,土地本身的产出增加相对比较少,乡间房子价值的增加也很少,维修成本反而很高。所以,这些没有转化成工业商业用途的土地城堡成了贵族们的负担,而没有成为财产。今天,仍能维持土地和城堡的英国贵族,大多是通过将城堡开放给公众参观来获取收入。例如,将城堡当作公园开放,收取每人五英镑的门票费用。我相信在座有很多人到英国旅游,参观过类似的城堡,甚至还有人租用城堡举办生日宴会、公司晚会、婚礼等等。这是一个土地和人口的相对价值变化的例子。

再举一个例子,现金当然有价值,但现金是财富吗?可能现在的同学没有印象,但稍年长一些的人应该都记得,改革开放初期有一个说法叫万元户,那时拥有一万块钱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万元户被认为是当时最富有的人。然而,假设当年我们把这一万块存进银行,到今天连本带息,还能够让你是富人吗?显然不是了,现在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就超过这个数了。所以,如果只是把现金存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就不再是财富了。

无论是土地、现金,还是房产(尤其是需要很多佣人维护的),都无法成为持久的财富。那么,在现代社会,什么是财富?财富的作用是什么?财富的本质是用来消费的。一个经济体的总量,归根到底是生产总量或是消费总量。所以,财富就是你在整个经济体的购买力中所占的比例。在农业文明时代,单位经济产出几乎不增长,经济总量存在一个“天花板”。在那种情况下,个人在经济体购买力中的占比相对固定,主要通过土地、人口、房产来实现,这些就是财富。

当经济开始进入到持续累进增长阶段时,尽管过程中可能会有波浪起伏,但长期来看是单向增长的。此时,如果你的财富是静态的,它将随着经济增长而逐渐萎缩。经济增长得越快,你的财富缩水得也越快。过去四十多年中,中国的名义GDP增长了数百乃至上千倍,所以当年的万元户如今已不再富有。同样,在美国,百万富翁(Millionaire)曾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概念,而前几天巴菲特在信中提到,过去的百万富翁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十亿富翁(Billionaire)。可见,以现金为载体的、静态的财富不是可持续累进增长的财富。当经济进入到持续累进增长的时代,真正的财富应该用你在整个经济体中所占有的购买力比例来衡量。而你的有效财富,是你在自己愿意消费的经济体中所拥有的购买力比例。

所以,投资的根本目的是保存和增加你的购买力。衡量富裕程度的标准是你在经济体中所占的比例,而不是绝对数值。一个人比另一个人富有,是因为他在经济体中的购买力占比更高。今天拥有一万元,已经没有了当年万元户的意义,因为今天的实际购买力与四十年前相比,已经发生了指数级的变化。真正的财富是你在整体经济中的占比。只要维持你的占比不变,你就保留了自己的财富,即使整个经济体因战争等因素导致“蛋糕”缩小,你的财富实际上并未减少;而如果你的占比提高,可能你的财富还在增加。但是进入现代文明后,“蛋糕”会呈波浪式的、持续累进的增长,这种持续增长正是现代经济最根本、最具定义性的特征。

今天全球八十亿人口中,大约百分之十几已经进入了内生的、不依赖外界的、可持续的增长阶段;百分之五十左右处于中间过渡状态,中国也在其中;剩余的人口还处于从农业经济向工业化起飞的初始阶段。这一趋势是一个历时数百年、持续不断的、不由任何人的意志而逆转的过程,是一场文明范式的变革。所以,作为价值投资人,你要明白什么是价值,什么是真正要去追求、保护和增长的财富——那就是你在经济体中的购买力占比。对像喜马拉雅资本这样的全球价值投资人而言,作为受托人,我们的责任是在全球范围内保持并且提升我们的购买力占比。具体来说,就是代表投资人,在全球最有活力的经济体中找到那些最有活力、最具创造性的公司,通过持有它们的股票来保障我们的购买力得以保持和增长。

这样,当整个经济体增长时,你的财富自然也随之增长;如果你的占比增加,意味着你的增长超过了平均水平。而即使整个经济体因为各种原因发生萎缩,只要你的占比提升,你的财富依然在增加。有了这样的财富观以后,你就会更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宏观是我们必须接受的,微观才是我们可以有所作为的。保持这样的认知,你就能心平气和地持有那些最具创造性的优秀企业,不再因宏观环境的波动而动摇。内心保持平和,才能够坚定持有你的筹码,你的购买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先探讨前面关于宏观的话题,但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投资的核心。

另外,进入文明范式转变之后,世界经济会持续增长,这一趋势不以任何国家的意志为转移。那些停滞在中等收入阶段的国家,如果无法跨越,经济的相对比例将逐渐降低。以南美为例,十九世纪末,巴西和阿根廷都曾经是最有前途的发展中国家,然而它们尝试多次,都未能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二战之后虽然又迎来一次机会,但到了八十年代之后,增长又再次停滞。与此同时,世界整体经济仍在不断增长。这两个国家一度跻身全球经济前列,如今已难觅踪迹。这正是因为当它们陷入停滞时,其他国家和全球经济仍然在高速增长,导致他们在全球经济中的占比不断下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保持一定的紧迫感。

作为全球投资人,你需要去你认为最有活力的经济体中投资,但同时也要关注自身的实际需求,在你需要消费的地方保持你的购买力。作为全球投资人,喜马拉雅资本的目标是在全球范围内,在最有活力的经济体中挑选最有活力、创造性和竞争力的企业,持有它们的股份,从而实现在全球经济体中保持和增加财富的目标。但是对于个人投资人来说,你需要在你愿意消费、需要消费的经济体中,保持你的购买力,这才是你真正的财富。比如,许多中国投资人主要的购买力需求在中国,可能并不需要在欧洲或是南美有购买力。

今天的环境下,这个目标能否实现?我们来回顾一下价值投资的起源。价值投资正是诞生于整个经济和宏观环境极度动荡、充满困惑的时期。最早完整阐述价值投资理念的人是本·格雷厄姆(Ben Graham),也就是巴菲特的老师。那么格雷厄姆是什么时候开始理解和实践价值投资的?他最早从1926年开始投资,前三年中,他与很多投资者一样,经历了“咆哮的二十年代”(Roaring Twenties),期间也做了很多投机操作。然而,1929至1932年的大萧条时期,他的投资合伙企业的帐面价值损失高达70%。痛定思痛,他才开始真正实践价值投资,并于1932-1935年成功弥补了之前的亏损。1936年,他创立了一个新的封闭式基金(closed fund),运营至1956年结束,二十年间实现了非凡的回报。期间,他于1949年出版了《聪明的投资者》,首次完整地阐述了价值投资的最重要的三个理念。

价值投资的奠基人格雷厄姆,正是在宏观经济面临巨大挑战时发现了价值投资的方法论。他在那个时代所经历的比我们今天面对的挑战要困难得多。当时,美国的失业率高达25%,整个经济体萎缩了约三分之一到一半,具体比例取决于不同的评估方法。人们普遍感到前途渺茫,世界仿佛快走向末日。等他终于回本,开始新的基金时,世界又迅速陷入一场法西斯发动的全球性战争,这场战争最终导致上亿人死亡,数亿人受伤,世界上大部分的工业体系被彻底摧毁。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他创造了卓越的投资业绩。

反观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和格雷厄姆创建并实践价值投资的那三十年所处的时代相比,你会选择在哪个时期开展你的事业?在这样动荡、困惑的宏观环境中,价值投资恰恰能凸显优势,发挥作用。但前提你要明白自己要守护什么,投资的目标是什么。

另一位对价值投资的理论和实践做出巨大贡献的是经济学家凯恩斯。很多人都熟悉凯恩斯的宏观经济理论,以及他对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和全球金融体系设计的贡献,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凯恩斯也是一位优秀的价值投资人。从1921年到他1946年离世,凯恩斯管理着剑桥大学最重要的国王学院的捐赠基金, 25年间积累了卓越的投资业绩。凯恩斯早期也曾有过很多投机,但是在不断的经验教训中,他开始总结出价值投资的核心理念。凯恩斯与格雷厄姆的事业轨迹高度重合,都经历了 “咆哮的二十年代”、大萧条和世界大战。不过,与格雷厄姆不同的是,凯恩斯所在的英国在二战期间处于战火前线,而格雷厄姆所在的美国则处于战争的大后方,因此凯恩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造出的业绩更具意义。

凯恩斯和格雷厄姆在理念上有许多共同之处,但凯恩斯的投资更强调对公司本身质量的考察。巴菲特和芒格后来在这点上与他不谋而合,从1957年至今,他们在六十多年的投资实践中将这一理念进一步发扬光大。

还有一位约翰·邓普顿(John Templeton),他对价值投资以及把价值投资推广到其他国家起到了重要作用。1939年,正值战争期间,许多美国股票跌破一美元,邓普顿秉持“便宜就是硬道理”的原则,将当时在美国股市中所有低于一美元的股票各买100股,共投入一万美元。四年后,当他卖出时,104只股票中有100只都取得了大幅上涨。1954年,他创建了邓普顿基金(Templeton Fund),开始将价值投资理念推广到很多其他国家。1992,这只基金经过38年的发展,历经市场的各种变化,取得了十几倍的收益。

我在1997年创建了喜马拉雅基金。在此之前,我在1993年买了第一只股票,就是从买便宜的公司开始。在投资便宜公司的过程中,逐步建立起自己的能力圈,并从寻找便宜的公司慢慢过渡到寻找优质且便宜的公司。1997年,基金成立之初,我就经历了亚洲金融危机。过去这几年中国市场经历了资本与资产的大幅回撤,许多人都遭遇了房地产、股票和其他证券价格的下跌。然而这轮下跌的程度与当年的亚洲金融危机相比,依然不可同日而语。1997-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亚洲主要国家的市场普遍下跌70%以上,最惨烈的甚至跌了90%以上。我们的基金也同样面临了巨大的挑战,出现了比较大的波动,但那几年的业绩总和恰恰是我们收益很高的一段时期,那时的市场可谓遍地黄金。

说一件趣事,当时我在纽约与几位基金经理交流,其中一位是韩裔美国人。我们聊到各自的投资,他说对韩国很感兴趣,我说我也很有兴趣。当时的韩国股市以美元计算跌了80-90%,因为不仅股市跌,韩元也贬值了40%-50%。他说他正在做一笔交易:买入浦项钢铁(POSCO),因为它的市盈率(P/E)只有两倍,同时卖空三星电子,因为它的市盈率(P/E)高达三倍。他说这个交易非常棒,是他找到的最佳投资机会。这件事生动地反映了当时市场的状况。今天听起来或许很疯狂,但正代表了当时华尔街的主流想法和价值投资以外的其他投资风格。顺便提一句,这个人叫Bill Hwang,后来声名大噪,几乎导致瑞信(Credit Suisse)彻底破产,因为欺诈罪刚被美国法院判刑十八年。

这就是为什么真正的价值投资者能够在市场中获得长期收益。没有哪个市场是完全有效的,因为市场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的。大家可能觉得美国的市场是非常有效的,但我从事这个行业30年,管理喜马拉雅基金27年来,至少也亲历了几次美国股市跌过50%,在2008-2009年金融危机时,美国股市跌得比中国还严重,当时人们都觉得整个金融体系会彻底崩溃。COVID疫情开始时,美国股市也一度跌了30%左右。事实上,这种大幅下跌几乎每隔几年都会发生。2001-2002年互联网泡沫破灭时期,包括亚马逊这样的公司也曾暴跌90%。美国已经是全世界最成熟、最有效率的市场了,依然无法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所以价值投资的基本理念,以我这三十几年的实践来看,绝对是可行的。历史上的前辈们都是在宏观环境面临空前挑战的情况下,发现并实践了价值投资的基本理念。我在这里总结一下他们最重要的贡献。

本·格雷厄姆阐述了三条重要理念。第一,股票不仅是一张可交易的纸,它是一个公司所有权的法定证明。我们刚才谈到,在经济持续增长的过程中,股权能够保障你的购买力,这点很重要,投资的本质是保持和增长购买力。第二,市场由个体组成,而人的本性追求短期获利,所以人们往往倾向于把股票当作短期交易的筹码,而忽视了它是公司长期的所有权。可以把市场想象成“市场先生”,他是一个非常神经质的人,他的作用并不是告诉你真正的价值,而只是提供买卖的价格。这些价格往往会远低于或者远高于价值,对价值投资人来说,他提供的是服务,而不是指导。第三,未来很难预测,便宜是硬道理,一定要有足够的安全边际。因为你未必能完全理解一家公司,也无法清楚预测公司的未来。但是如果你以足够低的价格买入,留出充足的安全边际,你的投资就会更安心,你也更能坚持长期持有。

例如,中国股市在2005-2007年经历了一轮大涨,2007年之后,连续七八年大幅下跌,进入漫长的熊市。这一轮起落与美国股市及2008年金融危机高度相关,但在那个时期,中国经济表现相对不错,很多公司也展现出良好的基本面。当时的市场经过七八年的熊市,可以说也是遍地黄金,很多优秀公司的股价都跌到了具有很强安全边际的水平。因此,当大家恐惧不安时你往往会发现很多机会。当这些具有巨大安全边际的投资机会出现时,你能不能抓住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能不能真正创造财富。

巴菲特和芒格通过六十年的实践,进一步丰富了价值投资的理念,提供了价值投资的另一条原则:长期的投资回报在很大意义上来自于优秀公司通过它们的长期业绩创造出来的价值。优秀的公司能够持续地增加内在价值,这一点正契合了现代经济本身的特性,即公司的内在价值可以随着经济的累进增长而无限地累进增长。这些优质公司具有长期高于行业平均和竞争对手的资本回报率。所以投资这类公司,财富增长的速度也会优于市场平均水平。但是,挑选和理解这些公司并不容易,所以投资人要建立自己的能力圈,明确知道自己哪些懂,哪些不懂,知道能力圈的边界在哪里,只投资能力圈范围内、那些自己能理解的优质公司,并长期持有。这是巴菲特和芒格先生的重要贡献。其实凯恩斯在他的时代已经开启了这种实践。

第五条是芒格先生的贡献。我与芒格先生有二十年的情谊,既是朋友,又是合伙人,他既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家人。芒格先生每年夏天都和家人到明尼苏达州的一个小岛(星岛,Star Island)度假、钓鱼。钓鱼是芒格先生最喜欢的活动之一。我和太太及家人过去二十年中,每年都会参加。明尼苏达大概有一万多个湖,星岛就坐落在一个大湖中央。但有趣的是,每次钓鱼,芒格先生都会带我们去不同的地方,先要坐船驶出湖心岛,到岸上换乘一辆拖着钓鱼船的卡车,再驱车一个小时到其他湖去钓鱼,每次地点还不一样。后来我问他,查理,星岛旁边就有这么大的湖,为什么不直接在这里钓鱼?他说,你可以试试啊。我真的尝试了一次,结果发现湖里几乎没有鱼,很难钓到。但是我们去的那些小湖,每一次都收获满满。

后来我又发现,芒格先生每次钓鱼,事前也不知道去哪个岛,而是由一位钓鱼向导带路。他叫Leroy,家里两代人都经营鱼饵生意,所以他常年去不同的湖里寻找鱼饵。通过找鱼饵,他知道了哪个湖里有鱼,每个湖里鱼的品种、长势、时令、位置都不一样,这是他的独家知识。所以很多人向他买鱼饵,是为了打听哪里有鱼。芒格先生每次都让Leroy带我们去,每次都能钓很多鱼。我起初以为每个湖都有那么多鱼,但星岛湖的失败经历让我意识到每个湖确实不一样。

所以,芒格先生总结出第五条理念:投资就像钓鱼,要在有鱼的地方钓鱼。他说钓鱼有两条法则,第一条,要在有鱼的地方钓鱼;第二条,千万别忘了第一条。对投资人来说,第五点也很重要。明尼苏达有一万多个湖,但我们并不需要在最大的湖里钓鱼。对个人投资者,包括机构投资者来说也一样,不需要在最大的湖里钓鱼。中国的GDP有18万亿美金,拥有众多行业和公司。其中有些表现不佳,但是也有很多优秀的公司、不被大家充分了解的公司,也有很多被彻底错误定价的公司。投资人不需要了解所有公司,无需掌握所有宏观经济参数、政府宏观政策,更不需要准确预测未来十年的情况,关键是要找到那个能钓到鱼的“湖”。所以芒格先生说的在有鱼的地方钓鱼,就是强调了选择的重要性。后来我还注意到,每次跟Leroy去钓鱼,一整天湖里就只有我们一群人,这就保证了我们能在那里钓到最多、最大的鱼。竞争不充分是错误定价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所以,投资人不需要过多研究宏观,不需要把明尼苏达的一万个湖都搞清楚,也不需要把中国经济、世界经济都研究透彻。但是要知道哪个湖里有鱼,哪里竞争不充分,而你又非常了解,在那里建立自己的能力圈,就像Leroy一样。Leroy通过寻找和饲养鱼饵,建立起独特的能力,能够找到那些不为人知的、鱼群丰富的湖。等到大家都知道某处有鱼,钓起来就不容易了,这是他独特的能力圈。

第六条就是我今天给大家讲的,基于对整个文明范式变化所做的总结:财富的本质是经济体中的购买力占比,价值投资的目标是在最具活力的经济体中,持有最具活力的公司的股份,从而保持和增长财富。这一条也是我们喜马拉雅基金过去三十年实践总结出来的经验和贡献。

我对现代化这一现象已执着思考、研究了四十几年,逐渐发现,过去几百年间,每个国家经历的都不是独特的现象,而是一场人类文明范式的转移。这种转移不受任何国家、个人、或一小群人的意志所左右,全球经济呈现出一种单向性、波浪式的增长,短期内有起有伏,甚至周期性的起伏,但长期趋势是单向的持续增长。即使某些时期全球经济的蛋糕总量在缩小,如果你能保持自己的购买力比例,你就保持了财富。这样,当经济重新开始增长,蛋糕变大时,你就可以保持和继续增加财富。这一条原则是我个人的总结,希望通过今后的实践证实或证伪。

我再把这六条价值投资的基本理念重复一下:

1.股票不仅是一张可交易的纸,它代表了公司的一部分所有权。

2.市场先生提供给价值投资人的是服务,而非指导。

3.投资必须要有充足的安全边际。

4.投资人要明确自己的能力圈。

5.去有鱼的地方钓鱼。

6.财富是经济体中的购买力占比。价值投资的目标是在最具活力的经济体中,持有最有活力的公司的股份,来保持和增长财富。

我个人这三十年的经历也算是对这六条原则的注释。刚到美国时,我一文不名,只有负资产。走到今天,能有机会和大家分享我们的经验,确实归功于价值投资的实践。价值投资的理念是可以实践的,而且可以成功地、长期地实践。我希望像巴菲特先生和芒格先生一样,未来还有三十年的时间去继续实践价值投资。我今天依然像三十年前一样,对这个行业充满激情。这是一个可以与时代共呼吸、同增长的方式,所以充满了吸引力。

最后,我再讲一个小故事。大家都知道芒格先生一生投资的股票很少,但是他一辈子在坚持研究。他曾经分享过,他读《巴伦周刊》(Barron’s )五十年,从中只发现了一个投资想法,但是他在这个投资上赚了几十上百倍的回报:他先在这个投资标的上赚了近十倍,然后投到我们的基金里又赚了十几倍。芒格先生在99岁时,又发现了一只很有趣的股票,有点“政治不正确”,被极度地错误定价,所以他在99岁时出手买入了近十年里唯一的一只股票,而且活到看到股价翻倍。

今天恰逢芒格先生去世一周年刚刚过去。去年感恩节,星期四晚上查理在家人的陪伴下共度晚餐,吃甜点时感到不适,于是提前离席休息。第二天星期五的早上,芒格先生住院了,星期六清醒过来与家人作最后的道别,星期天平静离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生活都很平静,都还在从事自己最热爱的工作,从未停歇。

这样的人生让我们倍受激励,倍感振奋。芒格先生用自己的一生、六十多年的投资记录,向我们展示了这个道理:宏观是我们必须接受的,微观是我们可以有作为而且大有作为的。从事价值投资可以让我们与时代共呼吸、同增长。我相信,有志于价值投资的人,无论身处何地、面临何种环境,都能够有所作为。我衷心希望大家能够持续投身这份美好的事业。谢谢!

问答部分

问题1: 在持有优质公司的过程中,如果市场给出了明显高估的价格,达到什么程度时,您会考虑减持?

问题2:长期持有优质公司并获得持续收益的人很少,这是否与运气和勇气有关?年轻人在信息不足或需要推翻认知的情况下,如何在不确定性中做出投资决策?您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困惑吗?

李录:关于卖出,我的考量主要有以下几点。第一,如果发现自己犯了错,会第一时间卖出。第二,当有更好的投资标的,其风险回报比(risk-award)和潜在损失和收益(downside-upside)更优时,会选择替换。第三,当市场出现了极端的高估泡沫。但是估值很多时候是一个时间维度上的概念,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公司的长期成长能力。人类共同的缺点是常常会放大短期因素,缩小或忽视长期因素。所以要培养起自己的能力圈,你研究得越深入,理解就越透彻。短期高估如果与长期增长相比,就没有那么重要。但是找到并理解能够长期增长的公司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这类公司具有长期持续地超越对手的竞争力,有很广阔的增长空间,而且具有优秀的资本回报率。这样的公司凤毛麟角,因此我们称之为“圣杯”(holy grail)。最优秀的投资,往往就是投资在这些具有长期持续竞争力和增长潜力的公司上。一旦你真正找到、理解了这样的公司,我通常建议不要轻易地丢掉这个筹码。如果因为觉得高估了卖掉它,再想买回来,你会发觉还是面临同样的问题,它还被高估,你还是得继续等待。在等待的过程中,它的增长可能已经远远超出你原本预估的价值。如果是真正优秀的公司,这种情况更可能发生。如果不是优秀的公司,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一个人一辈子的投资生涯里,真正找到这样的公司并不容易,因为这样的公司本来就稀少。一家你研究明白的优秀公司,还恰好很便宜,这种机会非常罕见,我在30年的投资生涯中,也只遇到过少数几次。同时,能否长期持有这样的公司也很重要。无论你持有了多久,都要不断地去学习。

以伯克希尔·哈撒韦为例,我们都觉得它是一个城堡型的公司,由全世界最优秀的投资人打理,60多年屹立不倒。然而,它的股价也曾有过三四次下跌超过50%。在那个时点你能不能继续持有,很大程度取决于你是否深刻理解这家公司拥有的资产。这种深度理解并不简单,因为伯克希尔拥有许多优秀的资产和子公司,要真正弄明白,需要长期的研究和积累。

再举一个例子,我们持有比亚迪已经22年。在这22年里,它的股票至少有七八次下跌了50%以上,有一次甚至跌了80%。每次股价大幅下跌,都会考验你的能力圈的边界的真实性。你是不是真的懂?是否真的知道它的价值是什么?它创造了多少价值?在某一年,比亚迪创造的价值可能是增加的,但股票却跌了70%。这个时候才真正地考验你是否拥有能力圈,只有触摸到边界,才能确认这个圈是否存在。在我们持有的这段时间里,比亚迪的销售额从十亿元增长到近一万亿元人民币,且尚未封顶,仍然在增长,仍然在创造价值。这就是投资的有趣之处。

所以,持有股票的时间长度和卖出的时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的能力圈是否真实,以及你是否真正理解一家公司。投资并不是买入一只股票就高枕无忧了这么简单。如果这么容易,早就遍地都是富人了。投资并不容易,但它是一项有趣且富有挑战的工作。

第四种情况是作为受托人,有时我们卖出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是满仓投资,遇到赎回要求,因为我们的基本原则是不借债,这种情况下就可能需要卖出部分持仓。我们坚持不借债的基本原则,是因为只有不借债,我才能够经得起整个投资组合下跌50%的极端情况,个股大幅下跌是投资中很正常的事。如果在投资生涯里没经过几次这样的考验,你很难弄清楚你的能力圈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是真明白,真勇敢,还是真鲁莽,真运气。

股票市场确实非常考验人性。如果你对投资标的不理解,迟早会在某一刻被市场打败。所以真正明白很重要,要不断地加深和拓展自己的能力圈,坚持终身学习。所以我刚才在演讲的最后和大家分享,芒格先生在99岁时买入了一只股票,而他对这只股票所在的行业已经研究了至少六七十年。重要的是,你的能力确实是可以复利式增长的。所以年轻时,可以从简单的做起,比如先买最便宜的股票。因为只有价格足够便宜,你才能安心地长期持有,从而有充裕的时间去理解企业和生意。在理解企业的情况下,再去拥有那些真正优秀的公司。长期持有的前提是真正理解,而不是为了长期持有而长期持有。价值投资的核心是理解价值,支付的是价格,购买的是价值,最好去买那种能够不断增长的价值,至少要买在远远低于价值的价格上。能力圈要一点点建立,不必着急。

问题3:如何看待美国进入3.0时代的路径?除了参考中国香港的发展,中国是否还能借鉴美国崛起的一些经验?此外,在改革与崛起的过程中,高层决策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了经济发展的成功?

李录:从长远的视角来看,我们今天看到的是一个文明范式的变化,不以任何个人、任何国家的意志为转移,是由现代科技文明中经济可持续累进增长的规律决定的。如果一个国家停滞不前,就会落后,因为其他国家还在增长,比如过去几年中国的经济总量相对于美国其实是收缩了。有的时候我们还要观察这个民族是不是一个成功的民族,大家是不是还在认真努力去做事。现在中国影响的是国内的十几亿人,再加上全世界二十几亿人,我们是命运共同体。有的时候确实形势比人强。

3.0经济能够在这个时代真正立足,有很多偶然因素,其中最大的偶然因素是美国的建立。美国确实得天独厚,地理广阔、文化多元,可以接纳大量多种族的人口,到今天依旧如此。所以美国的实践,不仅是本国的实践,也是人类各族群探索3.0文明的共同实践,对世界具有广泛的意义。目前,全世界经济体中已经有10%左右的人口进入了3.0文明,但国际关系尚未达到这一阶段。现代化经济发展的铁律是最大的市场最终会成为唯一的市场。尽管市场之间存在很多柵栏、各种壁垒、关税和限制,但实际上通过第三方,整个市场还会连接、流通,谁也离不开谁,暂时的战争和冲突最后也会结束。

人类今天的组织方式还是以政府和民族国家为单位。尽管在经济上,全球已经形成了一个共同市场,但是在国际关系上,仍然是一个以民族国家为单位的松散体系,没有一个国际政治组织形式。其根本原因在于,3.0文明的经济以复利形式增长,增长的速度很快,可是人的本性基本上不变,人的组织方式、心理结构、文化诉求、宗教信仰变化很慢,这种落差是长期存在的。无论是国际关系的变化还是国家内部的治理,都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如果了解其他国家的现代化历程,就会明白中国今天的很多困难并非无解。回溯中国从1840年以来的现代化实践,再对比过去这几年的挑战,你会发现当前的困难不过是茶杯中的风波,无需太过担心。作为投资人,最关键是要找到那个有鱼且人不多的湖,去那里钓鱼。你不需要厘清所有事情,也不需要在最大的湖里与人潮竞争。这就是价值投资美妙的地方。

问题4:如何理解什么是便宜的公司,是看P/E吗?公司的P/E有个范围,P/E和增长率相关的,应该怎么看?

李录:便宜是一个多维度的观念,是相对价值而言的。在本·格雷厄姆的时代,他专注于有形资产价值,只看那些可以立即变现的类现金、可交易证券、立即可回收的应收账款,甚至连房地产都不在考虑范围内。在1930年代大萧条时,这类股票很多。1993-1994年,我刚开始投资时,美国股市上也有很便宜的股票。我的第一个“十倍股”,当时市值3亿美元,账面价值有5亿,其中4亿是一家上市公司TCI的股票,TCI后来成为美国最大的有线电视公司。当时我不看P/E,也不清楚那剩下的1亿美元资产是什么。后来我发现,这1亿美元资产非常值钱,都是卫星通信和无线网络的牌照,是美国最早的无线通信系统的基石。当时我并不理解这一点,误打误撞买了之后,决心深入研究有线电视公司,才意识到无线网络牌照真正的价值。所以,买得便宜有时会带来意外的收获,但是买完之后必须去深入研究,懂得越多,收获的价值就越大。

用P/E作为指标去衡量公司价值,关键需要明白这个盈利(earning)的质量。比如,盈利是否具有周期性?如果P/E低,是因为它处在周期的顶点,因为盈利中包含了很多一次性的或周期性的成分,还是因为它的盈利确实是长期的、稳定的、可持续的?弄清楚盈利的质量之后,才能判断公司的长期增长能力。每家公司的价值都不太一样,你一定要明白自己投资的是什么。

问题5:优秀的企业家有什么特点,有没有共性?

李录: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30年来我认识很多成功的企业家。你只要经历得够多,就会发现这些成功人士,其实和你一样,早期也都从一文不名开始。我认识杰夫·贝索斯的时候,他跟我一样,也是初创公司的创始人,我们一见如故。他邀请我去亚马逊演讲,当时公司就一百多人,而他刚租下第一个仓库。其实每一代人都有自己成功的故事,江山代有才人出。

每一代优秀的企业家之间有很多共性,也有很多差异,无法统一归类。如果说有共性,可能最重要的是永远保持乐观。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半瓶子满、半瓶子空,没有哪瓶水是全满,也没有全空的,而成功的企业家都选择看满的那部分。因为创建一个企业,永远有无穷无尽的困难和挑战。如果你天天盯着半瓶子空,把自己和旁人讲得很沮丧,怎么能找到合作伙伴呢?人要有理智分析,但是企业家要选择相信相信的力量。未来并不容易预测,很多时候要选择相信。相信,在3.0文明范式变化中特别有用。为什么呢?因为潮涌之时,众船皆高 (Rising tide lifts all boat),经济体本身在增长,会奖励那些选择相信的人。所以永不言败是成功的第一步。所有成功的人都具备永不言败、保持乐观、相信未来这些基本的性格。

市场经济的优势在于,它不清楚哪一种人能成功,也不管哪一种人能成功。埃隆·马斯克这样的人在中国很难成功,很难被广泛接受。马云在今天还能不能成功也是未知数。一个有高度包容性的社会才能够人尽其才。因为市场经济是由竞争结果来决定的,没法事先判定。没人知道哪一种人特别适合,况且在不同的时候标准也不一样。所以自由很重要,提供空间很重要,任何人在市场经济中都有机会。这就是为什么市场经济从“人人为我”最后变成“我为人人”,从私利出发最后成就了巨大的公利。它把所有经济要素全部循环起来,任何才华,在市场经济中永远不够用,多少都不够。所以要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充实自己,再成功的企业家也得不断学习,否则只能成功一时。所以保持乐观、永不言败很重要,持续学习很重要,让别人能够信任你,正直诚信(integrity)也很重要。但除此之外,真的是人尽其才,不拘一格,所以整个社会环境需要包容性。

问题6:投资的意义是什么?个人投资者的认知和能力圈会提升,会获得投资收益,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价值?

李录:最后我来回答这个带有哲学色彩的问题,投资人是寄生虫,还是对社会有益?尤其是价值投资强调便宜,总在低价买入,每次买入就意味着有人卖出,那么你的投资盈利是不是来源于卖出的人的亏损?答案是否定的,价值投资人绝对不是寄生虫。刚才演讲里谈过这个问题,即为什么资本市场是现代经济的必要前提和基石。进一步说,资本市场的存在是让所有的经济要素能够循环起来最最重要的保障,资本市场最终要有效率,就是要把钱投给最有生产力、能够提供市场最需要的产品和服务的公司。假定一个普通人每月挣一千块钱,拿出五百块来储蓄,想要投到最优秀的公司,中间需要经过一个很长的链条,链条上每一个节点都非常重要,都不可或缺,到最后的资本市场、公开股票市场,其最重要的功能就是它能够合理定价。合理定价是说最终价格和价值要大体相符。

我们说资本市场并非总是有效,是说它短期有时无效。长期看,市场价格要随着价值浮动,价值是它的锚,这个市场才是有效的。让价格从短期的无效变成长期的有效,最重要的就是基本面投资人,就是价值投资人。价值投资才使得市场具有价格发现的功能,是市场能够把最值得投资的最有价值的公司和非专业的个人小储户相连接最重要的一环。构成资本市场的每一环都很重要,包括律师、券商、分析师、经理人等等,千万不要轻易地认为任何一环上从事金融的人都有原罪。这些专业人士和机构提供的是信用。当然这个行业里的确有寄生虫。只有真正具备受托人责任的人才能够产生信用,也只有当每一个链条都有讲信用的中介,才能够产生整体金融市场的信用。自由竞争、优胜劣汰,加上法制化的监管及长期的实践才能产生真正有效率、有信用的金融市场。

我一般不谈持仓,既然大家都知道我们在比亚迪的投资,所以还以比亚迪为例,我们拥有了它22年,其间有8次它的股价跌了50%,一次跌了80%,如果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价值投资人,比亚迪在某些危机时刻可能遭遇资金链断裂。比如大家知道今年就有很多高成长型的公司发生资金断裂。如果我们没有在2010年引入像伯克希尔这样有信誉的投资人,比亚迪的成功会面临更多的挑战,并不是说比亚迪不会像今天这样成功,只是说它会经受更多挑战。这是实事求是的说法,是一个非常鲜明的例证。如果没有价值投资人,资本市场就失去了价格发现的功能,不再有效,也就无法成为真正让储蓄运转起来的体系。所以优秀的价值投资人取之有道,是一个优秀企业不可或缺的伙伴,不仅重要,而且十分重要。

这就是为什么我第一次听巴菲特的演讲时,就决定从事这个行业,他给我解答的就是你这个问题。我个人一直对道德和社会正义比对赚钱更有兴趣,年轻时尤其如此。我最早理解的华尔街股市,就像《日出》里描绘的那些狡诈的寄生虫,暗箱操作、秘密勾结,令人鄙夷。而巴菲特使我明白,价值投资的本质是双赢,投资人其实是公司成长很重要的一环。我在早期的投资生涯中也做过一些风险投资,作为天使投资人,帮助十几家公司成功创建并发展。对VC、PE来说,投资人的作用就更明显了。一个真正有声誉的、有信用的公共市场投资人,长期对公司的背书起到同样重要的作用。而且公共公司的存在,对于把储蓄转化成有效的社会资源,对于这些公司能够成长起来至关重要。这是我们整个现代经济能够进入到自生性的、可持续的长期增长最重要的一环。所以每一个链条上的人,都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这些是常识,却很稀缺。你问的这个问题很重要,这些知识要慢慢地去理解。所以为什么我们要开设这门课,为什么要讲这些,为什么常老师、姜老师、助教和志愿者花那么多时间做教育工作?就是要把常识变成共识,这样社会才不会动辄将资本市场上的人妖魔化,为这个行业强加原罪。缺乏这样的共识,一个国家会被困在中等收入陷阱里,无法形成正向循环。个人储蓄率从40%增加到50%,意味着GDP缩减10%。GDP减少导致大家对未来的期望降低,进一步导致消费减少,引发公司裁员。也就是说,当经济开始缩减的时候会越来越缩减,当经济在扩张的时候会越来越扩张,所以需要救市,需要刺激,但是消费端出现的问题,增加供给是解决不了的,需要增加实质性的可持续的需求。这些环节就是现代经济的基本,也是稀缺的常识。

教育最重要的是要把这些常识真正地变成共识,让经济在这个基础之上持续发展。但是这种稀缺又很自然,我们从农业文明时代经历上万年演化过来,大部分人的财富观是静态的,凡是赚钱的人我们都觉得他赚的是不义之财。这是静态的2.0时代的思考惯性。我把狩猎文明、农业文明、科技文明命名为1.0、2.0、3.0,就是为了将其显著区分,因为我们的观念很多时候滞留在上一个文明状态,不理解动态的经济增长、复利增长。财富是动态的,是被不断创造的,大家回到英国贵族、回到万元户的例子,就能明白这一点。所以我们很多观念需要改变。

今天也用这个问题来结束我们的演讲,就是真正的价值投资人具有受托人的意识,为企业和资本市场做出了很重要的贡献,是现代经济发展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希望每一个从业人员真正能够做到对得起这份责任。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