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于全球之声(Global Voices)2026年10月“聚焦”系列“大型科技公司与威权主义”。在本期聚焦中,我们探讨大型科技公司如何助长和阻碍威权政府及其做法,以及这些选择如何影响全球南方。您可以在此捐款,支持这一报道。
索尼娅(Sonya)来自俄罗斯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今年15岁。2026年6月,她被判处70小时强制劳动,原因是2026年2月她在一个公交站上写下了“纳瓦尔尼”(Navalny)这个姓。那个公交站恰好位于反极端主义中心(通常称为“E中心”)警员正在监控的辖区内。同样,来自阿斯特拉罕的退休老人尤里(Yuri)也是通过监控录像被认出的,他因用红色马克笔在建筑物上写“不要战争”,被判处三年限制自由。
威权政权越来越多地把人工智能(AI)当作政治生存的技术手段。带人脸识别的摄像头、视频分析、生物特征数据库、数字身份证、社交媒体监控、深度包检测(DPI)系统以及公共服务平台,正逐渐融合成单一的控制基础设施。
这样的系统不仅能实时观察公民,还能重建他们过去的行踪、人际关系、生活习惯、通信和政治活动。主要风险在于,AI及相关技术让镇压更快速、更不易察觉:如果公民知道自己事后也能被识别出来,国家就不再需要不断展示武力。
现代数字威权主义并非孤立发展,而是通过技术、标准和做法的国际交流而形成。中国、俄罗斯、伊朗、白俄罗斯、委内瑞拉、非洲、西亚和中亚的一些国家,以及与它们有关联的公司,都在出售和交换被用于镇压的AI基础设施工具。西方技术也被威权政权购买并在其内部流通。
大语言模型
2026年6月初,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Sberbank)副董事长亚历山大·韦迪亚欣(Alexander Vedyakhin)对路透社表示,该公司正向全球南方国家提供俄罗斯AI模型的使用权,这些模型将考虑“本地价值观”。韦迪亚欣指的是俄罗斯自2019年以来一直试图开发的具体大语言模型(LLM)——GigaChat和YandexGPT。
然而,IT专家亚历山大·伊萨夫宁(Alexander Isavnin)在播客“Zhivoy Gvozd”上对记者说,俄罗斯的生成式AI模型落后于美国和中国的模型,甚至无法生成西里尔字母文本。不过,新的国家级、主权AI模型应当体现传统价值观,包括爱国主义、为祖国服务并对其命运负责、坚固的家庭、历史记忆与代际传承,以及俄罗斯各民族的团结。这些模型预计将使用国内的、地道的俄罗斯素材来训练。
可以合理推测,在西亚等地区的国家,俄罗斯AI模型将体现对伊斯兰传统的遵从;而在阿根廷,或许会体现从小热爱足球。与此同时,开发者们无法理解,对这一切如何运作毫无概念的人怎么能起草AI法律:“有些地方,这份文件读起来就像是只在本地新闻里见过大语言模型的人写的。”不过,从全球民主的角度看,俄罗斯立法者的这种外行状态意味着,俄罗斯不太可能向世界各地的专制国家供应大语言模型。
相比之下,中国与美国开发者不同,原则上会开放其语言模型,也就是说任何人都可以获取代码并按自己的需要修改。在中国,所有大语言模型都受到国家的控制和严格监管,因此党的审查从一开始就写进了代码——例如,你无法得到关于天安门广场抗议的回答。但这些模型以开源方式发布,因此中国模型用户中有超过50%来自开发者,其中包括全球南方的开发者。
与此同时,总部在美国的ChatGPT可以轻松复制以乐高人偶为主角的AI生成伊朗宣传视频。法国24台的一项调查显示,这个聊天机器人只有一次提醒记者他可能在无意中复制宣传内容,但当他说这只是讽刺作品时,它就不再提醒了。
大规模监控系统
AI还包括其他技术发展,例如所谓的“智慧城市”系统,在中国版本中,这意味着对本国公民的全面监控,可能包括视频监控、窃听、互联网审查、人脸识别系统、族裔画像等等。在向全球南方供应此类系统方面,中国已经超过俄罗斯。
然而,俄罗斯在利用AI监控本国公民方面也毫不落后。官方媒体写道,莫斯科早已超越“智慧城市”概念所指的门槛。如今,它包含由视频监控、AI、大数据和“物联网”构成的复杂数字城市生态系统。
根据Comparitech的估算,在中国以外人均摄像头数量最多的十座城市中,有两座在俄罗斯: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榜单上还有四座印度城市、韩国首尔、伊拉克巴格达、阿富汗喀布尔和新加坡。在中国本土,摄像头数量几乎已达到每两人一个的比例: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大规模监控系统。
俄罗斯已向其他威权国家出售其监控软件产品,在某些情况下仍在继续供应,但自身在技术上依赖中国。2024年,俄罗斯使用的所有摄像头中,多达80%是中国制造、以俄罗斯品牌销售的。
中国建成了最精密的国内数字控制系统之一;它还通过2017年启动的数字丝绸之路,把数字基础设施的出口变成了其外交政策的一部分。通过这一倡议,中国向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国家推广数字基础设施、技术合作、标准和解决方案。这些项目在形式上被描述为对发展中国家数字化转型的支持,但它们加深了合作伙伴对中国技术的依赖,并为AI系统,尤其是大规模监控技术的传播创造了渠道。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欧洲议会和自由之家的专家一致认为,威权政权中AI的主要危险在于,能够在任何抗议真正成形之前就将其压制。AI系统可以帮助当局发现早期信号:异常的网络活动、筹备迹象、行动模式,以及活动人士之间的联系。
这一切,在莫斯科建成的数字古拉格中已经实现。正如记者安德烈·扎哈罗夫(Andrei Zakharov)在其新书《俄罗斯赛博朋克》中所写,莫斯科当局早在2014年就开始收集莫斯科居民的全面数据,并利用AI把不同部门的信息整合进单一数据库。2021年抗议活动之后,活动人士被捕,依靠的就是人脸识别系统。据扎哈罗夫称,2023年莫斯科已有超过22万台视频设备接入统一的数据存储和处理中心。
如今,面对仅仅因为在外国期刊上发表文章就被判十年以上徒刑的情形,2021年所谓“宫殿案”之后被起诉者所受的刑罚显得很轻——但那是俄罗斯第一次有人因视频监控分析而被捕。警察上门到叶夫根尼·叶先诺夫(Yevgeny Yesenov)的公寓,在集会次日就逮捕了他;他成为该案的第一名在押者,被判四年劳改营,不过一年半后获假释。这类事情在战前的俄罗斯就已发生,而现在,由于“智慧城市”系统的有组织监控,任何人的住址都可以通过其面孔查到。
全面入侵乌克兰开始后,有人因反战涂鸦或纵火焚烧征兵办公室而以同样方式被逮捕——凡是被国家AI监控系统拍下并分析的任何抗议形式,都难逃此劫。
正如T-Invariant所写,俄罗斯还在莫斯科国立大学,在普京之女的领导下开发用于无人机和密码学的AI,使用的是中国和美国的灰色市场芯片以及西方开放的AI技术。它还与中国和朝鲜分享这类技术。
中国与西亚
中国参与西亚“智慧城市”项目的所在地区,根据2023年经济学人智库民主指数,20个地区中有16个被归为威权政体。这些项目最集中于海湾国家:阿联酋有11个项目,沙特阿拉伯有7个。在这一集团之外,土耳其以5个项目扮演最显眼的角色,其余项目分布在阿尔及利亚、埃及、伊拉克、伊朗、摩洛哥和突尼斯。
中国2022年提出的最新“智慧城市”概念,涉及对城市生活几乎所有方面的实时信息监控。这项技术使得对城市进行持续的实时数字监控成为可能,让政府得以成倍加强对公民的控制。
中国和俄罗斯与伊朗的联系
2026年2月,公民社会组织第19条(Article 19)的研究发现,伊朗的互联网管控架构高度依赖中国技术。报告称,中国向伊朗提供了人脸识别技术、互联网过滤设备和监控工具,供应商包括华为、中兴、海康威视、天地伟业(Tiandy)等公司,以及一些较小的中国供应商。
与此同时,《世界报》(Le Monde)和“禁忌故事”(Forbidden Stories)的一项调查显示,伊朗通过伊朗中间公司获得了由NtechLab开发的俄罗斯人脸识别系统FindFace。该软件被转售给与伊朗国家有关联的实体,包括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和情报部。
早在2019年,伊朗女性就开始收到因乘车时未戴头巾而寄来的罚单,公民们便已在谈论政府使用数字监控的问题。2025年12月,伊朗和俄罗斯签署了合作协议,涉及AI、网络安全、数字经济、区块链、金融科技以及与私营部门的合作。
威权政权对人的监控既通过摄像头,也通过对互联网流量的控制来实现。俄罗斯公司Protei总部设在约旦,但根在圣彼得堡,据报道它支持了伊朗引入拦截、监控和流量管理系统,以及把DPI整合进网络架构的工作。其客户包括伊朗最大的电信运营商MTN Irancell,以及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巴基斯坦、肯尼亚、纳米比亚、卡塔尔等国的运营商和政府机构。
塔拉内·M.(Taraneh M.)是一位生活在伊朗的艺术家,在“女人、生命、自由”抗议期间被拘留。她说,2022年她为可能被捕做了准备:保护好设备、删除机密信息、为私人聊天设置自毁计时器。尽管如此,调查人员还是向她出示了一份厚厚的卷宗,里面是她的社交媒体帖子,有些可追溯到五年前。虽然她已获释,但塔拉内现在不敢打电话,担心自己被监控。
中俄关系
尽管中国的AI发展已超过俄罗斯,但两国在中国技术的供应以及科学研发方面存在合作。
2025年1月,在俄罗斯试图与金砖国家及其他非西方伙伴建立AI联盟网络之际,弗拉基米尔·普京指示俄罗斯政府和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深化与中国的合作,尤其是在AI“技术研发”方面。
直接的推动因素是制裁: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其获取先进芯片和AI设备的渠道受到限制,但近年来它对中国的依赖一直持续。例如,俄罗斯自己不生产的新服务器的供货,就是通过中间公司来自中国。
然而,正如T-Invariant发现的,联合开发在两个领域进行:训练用于无人机的AI,以及对人的大规模监控。2025年11月,宣布成立两个联合实验室:一个研究纳米结构光电材料与器件,另一个研究AI算法及其应用。
朝鲜的介入
俄罗斯和朝鲜正在合作在军事行动中测试AI:朝鲜提供武器,在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中进行检验,而可能改进朝鲜系统(包括AI制导系统)的数据则回传给朝鲜。2026年5月,朝鲜试验了带AI制导的高精度巡航导弹和火炮系统。
据分析人士称,“AI”很可能指的是自动目标识别和末段制导,但其技术成熟程度尚不清楚。
自2023年末以来,朝鲜一直向俄罗斯供应弹道导弹和炮兵火箭弹,据信它们在乌克兰战场上的使用为平壤,很可能也为俄罗斯,提供了宝贵的作战数据。
中国—委内瑞拉—白俄罗斯三角
在委内瑞拉,威权数字控制正通过国际供应链建立起来。政权不一定自己创建这类系统,而是购买摄像头、服务器、视频分析平台、DPI系统、算法和软件,这些往往来自同样存在数字威权主义的国家。
中国的大华(Dahua)虽然2019年因参与新疆的镇压而被列入美国实体清单,却仍保有进入委内瑞拉市场的渠道,并与当局讨论了把AI整合进监控系统的问题。报道还提到华为、中兴和中国中原对外工程(China CAMC)可能参与相关项目,但它们的角色尚不明确。
2021年至2023年间,委内瑞拉内政部还与白俄罗斯公司Synesis进行了会谈,该公司因其技术被白俄罗斯当局用来识别和逮捕抗议者而受到美国制裁。向委内瑞拉提供的Kipod软件包括人脸识别;搜索特定人员和路线;车牌识别;检测武器、遗留物品、烟雾和人群;周界控制;以及监控交通违规。
非洲大陆的国家
发展研究所(IDS)2026年一份关于非洲“智慧城市”监控的报告显示了中国AI监控系统在11个国家的扩散,包括阿尔及利亚、埃及、肯尼亚、卢旺达、塞内加尔和津巴布韦。
卡内基的关于AI在人员监控中全球使用的研究预测,非洲采用此类技术的情况很可能增加。中国出口的监控系统正被用于威权环境——包括乌干达和缅甸,通常经由华为、海康威视和大华等公司。
与西亚一样,中非在AI领域的合作看起来可能像是协助发展“智慧城市”,但其压制性用途与对公民的控制有关。
中亚也不例外
中亚各国政府积极采购中国的数字公共安全系统。里海政策中心(Caspian Policy Center)的一份报告称,2013年,塔吉克斯坦与华为合作,在杜尚别建设平安城市监控系统,造价约2200万美元,大部分由中国贷款提供资金。
其他出版物指出,中国公司在整个欧亚地区的“平安城市”和“智慧城市”项目中占据领先地位,尤其是因为该地区为中国技术提供了相对开放的市场。
中国的审查系统及相关工具也已出现在哈萨克斯坦、巴基斯坦和埃塞俄比亚,但中国与中亚的合作主要是以预防犯罪为名出口AI监控技术。
能做些什么?
即便是所谓的民主国家,也使用监控技术监视本国公民。阻碍此类威权数字工具发展的最有效建议之一,是让西方技术开源,并使数字战略从强调主权转向纳入全球多数世界:不再把这些地区当作为运行服务西方AI模型的强大数据中心提供能源和水的榨取地,而是让它们成为数字战略和AI治理的真正参与者。
这样的做法将包括可持续发展以及农业、医疗、教育、交通、城市规划、适应气候变化等许多以人为本的实际优先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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